Mariage d'amour
1996 ~ 2010愛琳初次見到巴克的時候,巴克年僅五歲,她自己也不過是個才八歲的小女孩。那是在一個細雪紛紛的日子,白雪積在窗沿,厚厚的睡著,屋裡壁爐裡炭正燒得火紅,劈啪劈啪熱切地活,但很快便死成灰敗。
巴克坐在鋼琴前彈奏《Mariage d'amour》,只聽聞渾圓飽滿的珠玉一顆顆自指尖傾落,落下之處生出冷凝幽泉滿室潺潺,流到盡頭時水勢趨緩,音符滴滴答答敲在湖面蕩開一圈圈漣漪,水波推動還青嫩的綠葉飄盪到岸邊被拾起收藏。潘朵拉優雅而矜持地笑,她向愛琳的舅媽道:「巴克今天狀態差了點,平時能彈得更流利的。」愛琳聽了心想,這首曲子雖然不難,但斷點不少,要是沒銜接好聽起來就像忘詞,而巴克還那麼小(當她這麼想時,顯然忘了自己也是個孩子)就能處理好那些細節,如果這樣還叫狀態差,那狀態好該是什麼情景?
思及此,愛琳抬頭看向還站在鋼琴邊的巴克。男孩始終面帶微笑,注意到女孩的目光時偏過頭加深笑意,稱職扮演一位小紳士。在大人們談話的時候,巴克走到愛琳身邊,維持能聽清對方說話卻不會過近的距離,他笑著說:「嗨,我們總算見面了。」那抹笑容宛如標準配備出現在他們往後每一次相遇中。愛琳也回以甜美的笑。他們完美執行大人所指導的得體和禮儀。
直到巴克十歲那年的生日,愛琳來送生日禮物,潘朵拉說跟愛琳的舅媽有正事要商,讓倆孩子避到房裡去。
藍灰色調的房間布置,書桌、書櫃、單人床……房裡所有家具的邊角都切齊地上磁磚的邊線,觸目所及整齊且秩序得幾乎不近人情,卻又被房裡柑橘味道的香氛柔化稜角。巴克坐到床上將禮物拆開,是一柄白金長笛,他想起上次見面時自己提了一句最近對長笛有點興趣的事,沉默幾秒,對愛琳笑著道謝。愛琳道:「我好不容易從你嘴裡撬出這麼一句願望,的確是該道謝。」巴克問:「你舅媽知道嗎?」愛琳搖搖頭:「托我學校的音樂老師幫忙挑的,我跟舅媽說是畫筒。」巴克忍不住笑出聲,一邊收起禮物一邊道:「近萬元的畫筒,真不錯。」那個愛財的女人倘若知道了該多麼氣急敗壞,或許會操著口音極重的德語罵罵咧咧,就像隻暴躁的鴨子邊叫邊撲棱著翅膀,憤怒卻又無計可施,兩個孩子顯然都想到了類似的場景,他們相視而笑。
愛琳反著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趴在椅背邊緣沒個正形,她看著巴克小心翼翼將長笛收進櫃子裡,輕手輕腳的,櫃門一開一闔全程靜得像默劇,愛琳暗嘆這個男孩連在自己面前也並非全然鬆懈。愛琳又想起正在樓下不知道商談些什麼的女人們,她口吻漫不經心,眼神卻盯著捧了本《李爾王》坐回床上的巴克,道:「潘朵拉那麼愛面子的人,怎麼從來不幫你辦個慶生宴會?」連她這個乾女兒都會被問起要不要約朋友回家玩,怎麼親兒子反而不聞不問——不過真問起了也挺奇怪的。
「辦過,但我跟她說別多事。」巴克翻著書,心不在焉道:「你知道人們出生時,為什麼會大哭嗎?」愛琳不答。巴克道:「因為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一個愚蠢的大舞台。」愛琳明白了巴克的意思,伸手向他討那本書,說:「是沒什麼好慶祝的。」巴克笑著遞出書說:「是吧。」或許是話題太沉悶,兩個孩子說話時都輕聲細語的,輕描淡寫,像是不在意彼此說了些什麼,又像不願說出口的話被誰聽了去,連窗外樹葉簌簌都壓過了他們的交談聲。
房門被輕輕叩響,巴克讓人進來,瘦長的淡影在牆上晃了晃,晃到窗邊拉上窗簾擋住午後刺眼的光線,米勒微躬著身,語氣恭敬:「少爺,夫人讓二位下樓享用點心。」巴克搖手道:「幫我們拿上來吧。」他想:那兩個女人不知道達成了什麼交易,這會兒下去準沒好事,又不是傻了乖乖下去讓他們揉捏。愛琳也是一樣想法,只對米勒笑了笑。米勒是個明白人,這座宅子裡的一家三口他看了這麼多年,早已有一套應對,他答應下來便走。
愛琳聽腳步聲遠去,放下書,問:「你覺得他們談了什麼?」巴克沉默看著自己的手,認真得像這輩子第一次看見這雙手似的,手其實是好看的手,纖白修長,上頭幾道淡淡的疤,還有薄薄的繭,像幾經雕琢的白玉,還沒完工,卻最是引人目光的階段,巴克沒回答,只反問:「你覺得呢?」愛琳說:「一個長得不怎麼美,也沒什麼特別的能耐,最大的特點是沒自覺、不安分。」巴克接過話道:「長得美的那個有點能力,就更不滿足,」他乜起眼看向愛琳,又低頭看回自己的手,意有所指道:「名牌包越多才越能讓她感受到自己存在的價值。」愛琳道:「總之也是不安分。」巴克坐挺了身子,輕笑一聲:「昨晚我聽見美麗說找到了新的名牌包和賣家。」愛琳翻了個白眼,說:「賣家?不是金主?」巴克笑了笑沒接話。
反正說來說去也就是些成人世界的骯髒齷齪事兒,沒多大意思,但兩個孩子卻好像把話說開了,最後一絲虛情假意的笑被卸下,儘管沒人知道他們詳細交流了什麼。米勒端著紅茶和兩片波士頓派回來,放下東西就又走了,一句話也沒多說,愛琳抿一口紅茶,說:「米勒對你是真的好。」巴克切下一小口派,送進嘴裡慢條斯理的嚼,嚥下了,說:「我知道。」
那一天,愛琳和她的舅媽用過晚餐才走,之後愛琳跟巴克都聽各自的監護人說了些他們意料之中的事,爛俗的攀權附貴,貪得無厭,自以為說話的藝術多麼高竿,以為孩子並不懂。也許他們是該聽不懂那些弦外之音,畢竟當年的他們連半大孩子都算不上。
又過了幾年,巴克成年後幾個月,愛琳跟他約在柏林的一家酒吧。斑駁磚牆,幽微暖光,人們的一言一行盡皆掩藏在昏黃的氣氛之後朦朦朧朧,像部舊電影。巴克和愛琳挑了邊隅的沙發座,一人一杯啤酒,晶瑩的酒杯,晶瑩的酒液,從愛琳的方位舉起酒杯,抹去杯壁細密的水珠,正好把店內景觀收攏進棕黃晶亮的杯底,視野理所當然地扭曲變了形,氣泡冒了又消,在杯中啵啵啵地侵蝕所見,移開杯子,人們依然平和,世界還是沒有絲毫改變。
愛琳問起巴克日後的安排,毫不意外對方一點兒也沒打算留在柏林。巴克特意選了在漢諾威的音樂學院,不算太遠,這樣伊凡斯夫婦不必妄想養了許多年的兒子會脫離掌控——雖然只是他們自以為的一切都在掌握中——,而巴克也能有足夠的距離來排解沾在身上的、那棟宅邸裡縈繞不散的臭氣。
巴克掏出包菸,手法熟練的搖出一根叼著,沒點燃,只夾在指間做做樣子,他問:「你呢?接下來怎麼打算。」愛琳一口氣乾杯,垂眼道:「那個人疑心病比我想的更重,明明是妹妹的女兒……有點難辦,不過也還好,反正本來就急不得。」巴克沒研究過商場上的事,便不多嘴,招來服務生又點了兩杯啤酒。愛琳笑看那拙劣的安慰方式,說:「你真的很奇怪。」巴克翹起腿向後靠著椅背,銜著菸似笑非笑,含糊道:「有誰不奇怪。」說完過了一會兒,啤酒送來,他們碰了杯。愛琳又灌下大半杯,盯著杯中剩下的酒,說:「……其實大部分時候,你真的蠻好的,就是有時候有點……奇怪。」巴克挑眉反問:「有時候?」愛琳點頭道:「嗯,有時候。在我試著拉住你的時候。」巴克嗤笑一聲,相當不以為意,他想著如果那些口頭勸說能「拉住他」,那地球大概也能反轉了,巴克說:「剛才我可不需要你拉住我。」愛琳喝完剩下的半杯酒,拿過另一杯,似是答非所問,說:「你待會會送我回家吧?」巴克笑而不語。愛琳再次跟他碰杯,道:「看吧。你真的很奇怪。」又再次豪飲半杯酒。巴克安安靜靜看著愛琳把他的那杯酒也喝完,滿臉饜足的神色,他才輕聲開口:「……愛琳,我認為……不正常才是正常,奇怪才不奇怪,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愛琳嘆了口氣,好像真的無可奈何的樣子:「……不然我怎麼會還坐在這裡跟你說話。」巴克瞇起眼笑了,不再說話,只「嗯」了一聲,他知道若真要舉例自己在意的人事物,坐在對面那位小姐得算上一個,或許會是唯一一個。
他們在酒吧裡待了一部電影的時間,對來到這裡的任何一個人而言都稍嫌倉促了,但反正倆人本來就不是來享受的。離開時巴克走在愛琳後頭,不經意發現她被高跟鞋磨傷的腳後跟,而愛琳臨到門前突然站住腳,轉身看著巴克,說:「你聽。」是《Mariage d'amour》。巴克依言聽著,並抬手指了指自己頭頂,做個梳理的動作,愛琳會意,理順了腦袋上不安分的髮絲。直到曲終才真正走了,這次換巴克輕聲喊愛琳的名,她沒停下步伐,巴克逕自道:「新鞋很好看,但淺色絲絨弄髒了不好清,提著吧。」愛琳低頭看看腳下的鞋,是有點灰,畢竟已經陪她奔波了幾天,本來不怎麼在意,但一放上心思就感到有點兒疲憊,她淺淺勾起嘴角,沒說好或不好,只繞到巴克身後,赤著腳,提起鞋,自然而然環上他的頸。
愛琳一雙晶亮亮的大眼睛,揉碎了月光,藏在瑩瑩的藍裡,像明火照亮夜色,並在巴克旁邊才能看出他們終究不是同一種藍,巴克的眼本該比愛琳清透,卻硬生生被他釀成看不見底的深潭。
興許是背上比平時沉,所以走得比平常慢。這個點上,街邊店舖都黑沉沉的,只有街燈輝煌,遠遠的還能聽見晚風吹來酒吧的鬧聲,嗡嗡地聽不清,只聽出了放肆和囂張,他們沉默地往停車那兒走,天地間又喧囂又靜謐,矛盾又平和。
那天,後來,巴克沒送愛琳回家。他好一陣子沒送她回家。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