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nage a smile
Grand Glass那天晚上,格蘭難得的覺得邊界餐廳並沒有滿足他來尋求美味與放鬆的需求。
因那一晚那層樓內的氣氛是太過於緊繃。理由惡魔一猜就知道了,並不用需要等他聽到侍從的交頭接耳。鐵定是因為佩利庫洛蘇姆的大人物兼邊界餐廳的老闆前來用餐,使得許多員工為了免錯避罰格外小心翼翼,而失了平常心態,也有本來就已如調好的弦的卻在那晚硬要再旋上幾度,讓呈現到達自以為的完美。
許多惡魔會趁此對強權者展開討好賣乖,但也有些只是遵守弱肉強食下,下位惡魔對上位者的服膺,老實裝扮成一個再稱職不過的員工。只要穿上侍者的燕尾制服,彼此之間就有一份不穩定而能輕易推翻的保障,但總歸是可以當成一種拖延戰術,又或是一時的藉口。而在食客之中,也有些惡魔不再只想著將眼前的的餐點啖食入腹,留下一桌狼籍拍拍屁股就走人,而是眼神時不時瞟過,盤算著弗蘭特來這裡究竟打算做些什麼,再與同桌交換些聽說的魔界之主的小道消息與私下揣摩——說實話,那些格蘭早知道了且已經失去興趣。事實上,其中更有些事情甚至是他靈機一動去查到後又匿名洩漏的,在那些消息散佈出去後,他也就像拋棄挑出來的魚刺碎骨一樣,棄之不顧。畢竟惡魔可不像人類一樣那麼在乎那些是非對錯與真實虛構,一點點事與願違的風聲就會渾身難受,而若是坐實,那則體會心如刀割、失去所有;之於惡魔,要感到會痛會癢,很多時候都已是遍體鱗傷,苟延殘喘的存亡之際。
倘若是幸運的,那沒有失去命核的惡魔或將再次復活。而曾經的命在旦夕則又被拋在腦後。
至於要問起究竟對弗蘭特抱有何種想法。格蘭在心中謝過惡魔把通往人間界的門給開通,那為他的日子帶來莫大方便,使他能更輕易得到更多不同的刺激與樂子。但要他來說,撇除實力不提,其實對方也就只是個掌門的,他是斷然沒想過要以重要去形容,不過若是因緣巧合能結識,他是並不介意以禮稱呼那位大惡魔為「閣下(My lord)」並捎上些他個人的好奇與對彼此都有利的話題,說不定,對方會有興趣跟他做做情報與人脈的交易,或是招攬他來做邊界餐廳的公關顧問,讓事業更順利。而他開的條件或將是不收取魔界的財寶,只要大惡魔滿足他一個又一個的好奇。
但不要是今天。
總之,很難得的,格蘭沒待上多久便離開了用餐區域。路徑嫻熟,惡魔踩著較以往稍快的步伐遠離那處進食範圍來到那一處相對幽暗的空間,暖色的燈光下搖曳出更深邃的,無論是那酒客一張張的面孔;又或那牆角一個個的角落。最明亮的,則永遠是吧台區域宏偉壯觀的酒牆。當橙暖色的光鑲上一瓶瓶酒,映入眼簾便彷彿有無數種寶石各自閃爍,有如托帕、有如琥珀、亦有如綠碧璽、黑鋯石種種,那些光澤也往往能讓許多愛酒人士在飲下之前便首先感受酒水能帶來的誘惑,但真正的行家也往往會留著最清醒的神智去飲下一口迷醉。
這一點他倒是與他的堂哥有志一同。格蘭亦認為,那才是真正在享受美酒。
青年毫不猶豫地選擇往那吧台區域走去,心裏一邊也揣想著或許今夜他能夠遇上那位他在不久前結識的金髮女酒保——若是遇上了那今天正好可以探探對方的口風,以友人介紹而來的身份開啟話題,並在其中觀察對方是否已為了一個古怪的酒客偷偷心動。
其實惡魔對此事能不能成頗有把握,不說八成,他會說大概九成五能到手,缺少的也不是薇絲朋不願接受,而是他還想再玩一會兒的欲擒故縱。畢竟頭一回心血來潮的小小捉弄為他們創造了個印象深刻的起點;再一次造訪,黑髮青年當了個談吐幽默的風流青年,不再捉弄,只是仍在對話間投放巧趣,那回他也在接過酒時不經意碰上了女孩的手,然後在離開前成功與她交換私下的聯絡方式。若是今晚對方站在熟悉的位子調酒,他將適時的給另一個自己補上些資訊來刷點存在感,然後在女子的回應中調整下一次見面時的發展方向。
今天那位金髮女郎並不在崗位上。格蘭快速地看過了今天在牆前的幾個身影,有大同小異的工作制服,可就是沒有找到他要找的人。而他平常坐定的位置如今面對的,是一張他未見過的面孔,一個黑髮紅瞳的青年。
更正確說,一位黑髮紅瞳的非人類,他落座時便在對方身上嗅到同族的氣息,但也同樣感覺到人類的味道,而且並不淡。
那定然不是光在工作場所接觸就能有的。
惡魔猜想,今晚雖是遇不上尋常人類,不過在巧合下是給他遇上了更稀有的存在了——他已經許久沒有碰上混血兒。
格蘭在落座時得到了青年的一句問好與詢問,並體驗到對方紅色的眼睛片刻停留在他身上,惡魔則帶著笑容與對方換過眼色,在那一瞬裡,他們紅瞳對紅瞳。
他們彼此心知就好。這麼想時,格蘭也已經褪回了綠眸。
「嗨。請給我一杯古典(Old Fashioned),然後我想調整一下,甜一點。幫我加入兩顆方糖,謝謝。」與那偏愛威士忌強烈酒感而要減糖的親戚不同,他在甘美的追求上總是要的更多。
「薇絲朋今天沒有上班?」托著腮等待的期間,格蘭還是跟對方問了一句。
「本來會是她上班,但好像臨時有事不能到,在中午臨時跟主管請了假,我是來支援的人手。」那男子答時已經取過一只威士忌杯,並依照他的請託加入方糖。一顆、兩顆,清脆掉入杯中。那不顯遲疑的動作,在格蘭眼裡看來便是對方已經表示了只是臨時來支援搭把手,大概也不必擔心會有什麼出錯。
不過讓格蘭判定可信的理由還是在於對方答的老實,語氣也平穩,吐露內容在職場日常裡相當實在——難免都會有這種時候。他在人間工作時的助理也曾在他吃著早餐時,突然打了通電話跟自己告假,說是家裡的寵物生病了需要有人帶去就醫。
而他當然是准了,不猶豫的。他可希望來日還能看到對方與自己分享那隻蓬鬆的長毛貓時的陶醉模樣。
「原來是這樣。」頷首,結束了對女酒保的關切後,格蘭改看起對方搗棒壓碎杯中的立方,兩顆在對方手下磨成為難以計數的礫沙模樣。
「那今晚就麻煩了。我該怎麼稱呼你才好?」
「我叫納特。」混血兒對他說,一邊滴入苦精,於是龍膽草、肉桂與其他草藥的香氣瀰散在整個杯中。
「知道了。」格蘭點點頭。也在那時感受安格式發散的氣味與眼前青年周身平穩的氣質相容,空氣中也略帶微苦,像是剛剛應答裡頭略略隱含的一絲絲無奈。但惡魔並不介意這個,他沒在納特身上感受到今日在用餐區域內的那份緊繃的空氣已經算是一種幸運。
調酒應當不是他的主要工作。格蘭默默觀察,不然應該不會是第一次碰上,而在他目前看來,對方在調酒方面的表現並不差,按照酒譜是基本,細節還是出在流程的銜接。人間會說細節會藏在魔鬼裡有他們自己的道理。但要一個真正的惡魔來說,人間事難成其實大多時候和惡魔沒有直接參與——只是不負責任的推諉,因他們深深相信一切的完滿都來自於他們的上帝。
格蘭始終不明白。為何比起挑剔,人類更喜歡盲目去相信。很多時候魔鬼不僅是比其他種族更為銳利,也更是在意那些枝微末結的,因那一個個可都是來日可能可以加以掌握的把柄。
「納特。」格蘭在對方往杯裡頭波本威士忌斟入時開了口問:「你有聽說,今天你們老闆在餐廳裡嗎?」儘管拋出這問題或可能將影響對方後續的心情與表現,他還是有些好奇。
「知道,但怎麼說好⋯⋯來了就是來了?大家都得把皮繃緊。」納特答,手上攪動冰塊的動作穩定,但也在心裏頭有些猶豫在初次見到的客人面前若提及平時偶爾當個薪水小偷偷懶的自己或許不是一件太好的事情。
「來了就是來了這句說得真不錯。」聽對方這麼答時,格蘭勾起嘴角。而在繼續往下講時則先歎了一小口氣,「如果我今天遇上的服務生都能像你這麼想就好了。」
而那時,青年手下的動作也正到尾聲,將酒飲輕輕放上了檯面。
「完成了,請用。」納特說,並也在隨後對眼前的惡魔拋出了他的問題,關心起客人的需求,就像他平時擔當服務生時總會做的,只是今日不是詢問餐點需求或是有沒有對什麼過敏。並且在成人的區域裡,他也不必擔心會有孩子的大聲哭啼⋯⋯雖然可能會遇上有客人失戀喝著酒啜泣,或是喝過了頭發起酒瘋。
他希望不要。
今天的他已經是來救場的,而如果可以,他也希望可以不用再得找其他同事來救場。
「聽起來,您今天用餐的體驗不太好嗎?」他啟口問,衡量過眼前的惡魔應當脾氣不錯後,則默默在心裡鬆了一口。
「謝了。」格蘭取過那已抹好橘子皮油在杯緣的酒,並在那時向他今晚的調酒師拋了個眼色,「不用喝我就有預感,你調的這杯酒將會比我今晚用餐時的體驗更讓我滿意。」
「再好吃的料理,在緊張的氣氛裡都會變得沒那麼美味的,多麼可惜⋯⋯」說完,格蘭啜了一口,感受一股辛辣緊隨在甘味之中,並在嚥下口後又留下方糖淡淡的甜口。
「納特,我想你一定聽說過人間有米其林的說法。」惡魔說道,停下片刻剛好留給對方反應點頭或搖頭,而納特不出意料之外是向他點了點頭。
「如果今天我是一位魔界的餐廳審查員——我是說,如果。」格蘭笑著假設,雖然他愛好美食品評,魔界也的確有這樣的存在,不過他並沒有參與其中。
「如果。」惡魔再一次強調了假設,頗有些刻意。但若是對方向他詢問確認是否屬實,他或將採取不置可否的曖昧回應。
「在人間,米其林三星是一種殊榮。而邊界餐廳的料理有時在精彩的程度,我很樂意給上我心中的三星,因為足夠出類拔萃,相當值得專程造訪。而除了星級以外——還有一種四副叉匙的說法,專門用來給餐廳的舒適度來做評價,讓客人感受到好的環境與空間品質也是相當重要的。」
「不過今天我最多⋯⋯或許只能給到兩副。」他說,略略壓低了聲音,「你的同事們似乎有些太緊張了,但像你這樣事情發生了也保持平常心就很不錯,我很喜歡。」
語畢,格蘭也又喝了一口酒。
「我覺得他們也該喝點,讓自己放鬆放鬆,你說對嗎?」
惡魔向納特提出的意見當然是打趣,他在說時揚起嘴角,在說完後也始終沒有放下。
「或許?但我想我的同事裡⋯⋯有些在喝過酒之後可能本來能端得動的盤子都會嫌重,或是走不了直線了。」而或許是因為惡魔顧客的玩笑是個還不錯的笑話,納特不禁也笑了出來並且回以幽默。
「那可真是太讓人困擾了。」格蘭笑了出來,回覆的語句裡也同樣有著與內容不符的輕快。
「納特,可以請你幫我轉交一張紙條給烏布拉嗎?」格蘭說,並從西裝外套裡的內袋摸出了一本小冊與一支鋼筆,撕下了一頁空白,乾脆俐落,他得到紙張時本子也仍然像是沒缺少過。
「沒問題。」納特點點頭,也靜待眼前惡魔的書寫。他心裡大概能從今晚的話題猜到主題,但他實際上並不知道對方實際上到底寫了什麼,不過從那順手而連續的書寫裡,他也感覺對方鐵定是早就想好了內容。
「那就再麻煩你了。」格蘭將折成簡易信封的紙條交給了對方後,也呼出了一口氣,像是在那時他也終於稱心而滿意。
「你想知道我寫了什麼嗎?」惡魔主動提起,一手也執起那就要喝空的酒杯,「我寫了個意見。」
「我建議,你們的老闆既然擁有這麼棒的餐廳和員工,實在應該跟你們一樣多點笑容。」
他莞爾,並在隨後飲下那夜最後的甘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