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iden Voyage

Maiden Voyage




砲筒仍自船身兩側冒出青煙,海神洋上太陽毒辣,灼燒羅傑赤裸的頭皮。心愛的彎刀早不見蹤影,他兩手撐地在甲板倉皇倒退爬行,腳筋已被砍斷,沿途蹭下一道殷紅軌跡。直到現在他們才看清自己的敵手:船牆旁、船舵前、桅杆上,密密麻麻全是女人。其中有壯實的婦人,也有半大不小的黃毛丫頭,就連瞭望台上那該死的神射手也是個娘們。一些人剪光了頭髮,另一些穿著男人衣物,卻坦露著乳房四下走動。她的手中高擎敗將頭顱,血污流淌在她的裸體上。


藍天深而遠,血液燦爛發亮,四處都是致盲的顏色。血淋淋的女人們吆喝粗話,女孩們放浪地大笑,滿船鶯鶯燕燕的笑聲,像要給蜜溺死了一般。一個人假使入了海妖的巢穴,見到的肯定就是這副光景。


一人提著劍,踏過他留下的血痕走來。那人也是個女人,嬌小的女人,至多不過五呎,個子很小,肉體卻像要滿溢出來,只用一條小小的鯨骨束腰箍住了。她光著膀子,單薄的布料纏繞在她健實的胴體,像那些半裸傲立的船首雕像,兩段象牙般的手臂環繞刺青,飄帶上寫道:ET DOMINATUR A MARI──


女人沒有值得矚目的姿色,很年輕的、帶雀斑的臉龐,一雙不輕易瞬動的倨傲眼珠,定錨在他額心。她的劍上滴著血,在她的亞麻襯裙灑濺紋路,裙下邁出一隻赤裸的腳。一滴血落在腳背上。


羅傑抬起手臂做出抵擋的姿勢,但女人的動作更快,劍光劃開一道半圓削過他的鼻樑。他的眼睛還沒跟上,先聽到自己的叫聲,一塊碎肉牽著血線墜落在不遠的船板上。他彎曲起身體不斷打顫,視野迅速沉入血腥,在劇痛與駭怖當中,卻忽然自女人臉上瞧出了另一張面孔。那是二十年前,在海神洋上星點般零散的小島。同樣豔陽高掛的一日,同樣一頭飄飛的金髮,血雛菊旗在風中獵獵撲打──但那是不可能的。大洋上每個刀尖上舔血的渾蛋都知道,那個人老早已經──


女人揮去刃上的血汙,將劍尖抵上羅傑的下顎,迫使人直起喉嚨,仰望他的征服者。她的眼珠是攙了血的蜂蜜顏色,在眼眶的陰影當中,一股冷酷的喜悅正緩慢燃燒。他看見長劍炫目的光輝,於是,便明白了一切。







瑪若安、瑪若安,佩西太太向她這麼喊道,你這傻丫頭,還不快跑!


十數枚銀幣、幾件衣服、一只印戒、一對珍珠耳環和一條珍珠頸圈,這些是瑪若安身上僅有的財產。佩西太太的兒子將她藏在貨艙裡,自維梅爾偷渡到了拉齊遜的港口。一旦出海,你就是沒根的人了。他這麼警告道。瑪若安婉拒了他的善意,她寧願隨船漂泊,也不願做一個帝菈的妓女。


港口是大城鎮最混亂、最骯髒的地方,但凡有一點呼吸的空隙都擠滿了乞丐、貧民窟與破爛地攤,幾乎一路湧到海上。在這裡海風是淤塞的,海浪混入泥沙而濁黃,通往市集的棧道佈滿果皮與海鷗糞的白點。午間的港邊沒有行人,沿港口一路向南,便是漁市的屠宰場。地板裡沉積陳年的污髒魚穢,競標場上的吊架獨自佇立一方,等待下一尾大魚上鉤。在海濱也有一列這樣的木架,架上卻勾著一具鐵站籠,籠裡的海盜業已半腐,瞪視著曾為他們帶來財富的海潮日日升落。


瑪若安在格里下榻,客棧老闆娘同情她的際遇,輾轉替她謀到一份船廚的差事。亞果號是一艘三桅全帆裝的大商船,通關報稅有憑有據,儼然一副正派做風,客棧裡的人卻嗑瓜子似地議論那亡命船長以及他手下的畸形船員。真正正派的商船也不會雇用她這樣的身份。瑪若安咬牙撥出幾枚銀幣買了一把小刀,假使命運要將她關進港邊的鐵站籠,她不會輕易讓祂得手。


她終究會找到一個地方落腳,找到一個可倚靠的人──航程只是過渡。她不會做一輩子的無根者。


出海的那一日天候陰沉,當舷門徐徐關上,陸地的生活也便被水手們拋在背後。船上的指揮並不全然明朗,水手中有的是原班人馬,另一些是岸上招募來的新兵,但海上無形的秩序操縱他們,絞索、升錨、掌舵,使亞果號順利駛出港口。她並不屬於水手的一員,這種鐘錶機械般的規矩無法應用到她身上。瑪若安在甲板上打轉了許久,總算遇到有個船員告訴她要找的人在廚房。


一層木梯接著一層向下,逐階降到船艙的黑暗裏去。這裡便是船身的腹心,船帆撲打的風聲、男人勞作的吆喝,在底下都是聽不見的。瑪若安單手提起裙擺,小心端穩手中的蠟燭,循著煙氣找到了鍋爐所在的地方。分明是燒火的地方,她卻聞見一股非比尋常的潮濕,觸鼻濕黏陰冷,使人想起岩礁水藻的青臭。她大起膽子,還是踏進火光中。


「米契?」


短促的音節是一個陌生的名字。柴火嗶剝迸裂,焰火裡轉過一道高大的黑影,忽地青光閃爍,一把剁骨刀應聲插進木砧板裡。


瑪若安險些碰掉了燭火,她定了定神,這才看清廚房裡的男人──這是她第一次與其他詛咒體面對面。那叫做貘的船廚沒有點燈,半個人埋沒在深邃的黑影當中,他的手臂上長著藤壺與崎嶇的石殼,一層厚重的頭髮卻把他的半臉都掩住了,只露出張寬闊的嘴。貘說話時並沒有看往她的方向,臉始終朝向艙板,抓著腦袋一逕咕噥。


「米契?你是米契?噢,不對,你太小了,米契沒有這麼小……你是誰?你是什麼東西?」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貘沒有回應她,舉起石灰的拳頭往艙板一連敲了幾下。「嘿、嘿,山米,快過來。」


廚房外傳來有人大手大腳鑽過木桶與箱子的聲響,不一會,一個深皮膚的水手提著燈自黑暗中冒了出來。他莫約三十開外,頭臉比起貘是一目了然,濃眉俊目,除了臉頰上點點閃爍的鱗片,頗有一番海上男兒的丰神。在他身上也帶著那股海藻的味道,而更傾向魚腥些。山繆爾也不自報身家,油燈往瑪若安臉上一照,自顧打量了半晌,才很滿意似地點了點頭。


「天啊,是米契。」他咧開嘴,笑時露出一口外叉的巨大獠牙,「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一樣。」


「一模一樣、一模一樣。連味道也很像。」


貘一面應和,抽動鼻子便低頭往她肩上嗅聞。瑪若安吃了一驚,直覺便反手賞人一巴掌。她手上的金戒指在貘的臉上留下一道閃爍的血痕,瑪若安遲疑著是不是該跑,貘卻一把拉住她戴著戒指的手,以指腹摩挲印戒上的紋路。


「三雛菊環,我認得……這是巴頓家的東西。米契的東西。」


瑪若安怔了一怔,居然忘記將手抽回來:「你認識我的父親?」


沒有人答腔。山繆爾先笑了出來,接著貘也跟著發出短促的笑聲,兩人的大笑在船艙裡嗡嗡作響,直到上層有人槌了地板幾下抗議才稍微停歇。山繆爾把手掌重重拍在小女孩的背上,瑪若安感覺被刺了一下,才發現他帶蹼的長趾,「認識?我的小姐,到了海神洋上,沒有人不知道你爹的名字!」


貘依然竊竊笑個不停,他歪過腦袋,伸出一隻指頭,從那缺牙的嘴巴裡任何話都像玩笑一般。


「你不該把那戴在手上,小妞。嘿嘿。在船上手指會碰斷的。」


§


最先掉落的是頭髮,接著是指甲。骨骼溶解,指頭自關節處一截一截掉了下來。牙齒自齦床脫落,像皎潔的珠貝灑在木盆周圍的地上。瑪若安將它們撿拾起來,藏在一個木匣裡,直到最後她也沒有勇氣將木匣投入火中──那就像是在把脫落的母親給燒死一般。


在維梅爾東側的斷崖上,流傳海妖洞的傳說;倘若向海蝕洞中的海妖許願,願望便能成真。


母親已經不在了,木盆裡剩下的只是一團可怖可厭的肉塊,躺在淺水裡微微呼吸。它仍然有人類的頭顱,肌肉結構卻發生巨大的變化,面部以鼻首為中心隆起,下顎與額頭的骨骼向後退縮,雙頰變得扁平,兩隻人的眼睛挪到了兩側,在圓盤大的眼眶裡轉動。她看著母親,心裏空洞洞的,沒有恐懼、沒有嫌惡也沒有怨懟,倘若有過眼淚,眼淚也業已流乾。


她將露絲藏在後院的木舍裡,和鄉里的人宣稱母親病倒了。每天晚上,她用湯勺將熬爛的海藻餵進露絲的口中,看著一半的綠泥流出嘴角,又再舀回口中。酒館不得不歇業,無論她多努力地擺攤與修補漁網,銀幣仍然像水銀般自抽屜溜走。最後,她終於打碎了陶罐,一枚金戒指混在錢幣當中流了出來。


陶罐裡是露絲多年積攥的旅費,為了有朝一日橫跨至大海的另一端──她親生父親的故鄉。假使你父親沒辦法回來,那就咱娘倆過去。母親是那麼理所當然,但即使在這汪洋遍佈的世界,仍有許多人到死不曾離開自己出生的島嶼。在維梅爾,女人上船是惡兆,根本不會有船願意載她們母女出海。她美麗的母親。她癡心的、可憐的母親。


廚房的爐子盡日滾著,海藻泥陰鬱的腥味在石屋的四角徘徊,宛如無法清醒的夢魘,尾隨她至每一個角落,在幽黯的閣樓看她入睡。泡沫劇烈滾動,自坩堝邊緣漫溢出來,爐火哧哧作響。她彎下身抽出過多的炭柴,抬頭看見掛在壁櫥下的廚刀。


暴雨在午夜襲擊,整座小鎮雨聲轟然,阻隔了一切夜晚的聲響,低矮的石屋佇立在崖邊,宛如風暴中的孤島。世界彷彿被大雨洗盡,只餘下她與爐子裡的一蓬火。她將廚刀按在磨刀石上,一來一回,刀鋒漸薄,透出鋒利的青色。窗外霹靂一響,霎那之間屋裡屋外被照得雪白,她聽見飯廳響起男人的叫聲。


瑪若安匆匆踏出廚房,來到原先充作酒館的客廳:向來十分照顧她們母女倆的喬瑟夫先生,不知為何在這雨夜出現在她們的屋裡。露絲推開了院子門,濕漉漉地趴伏在地上,光裸的脊椎如魚皮膩滑,流動一道青綠妖冶的虹光。


喬瑟夫瞪視著海妖,又抬頭望向海妖的女兒,接著一蹬腳便往門外跑。她拔腿追了上去,閃電照耀大地,她把廚刀扎進了男人的側腹。


§


瑪若安在冷汗中驚醒過來,船艙緩慢地在浪裏擺盪,她也跟著搖晃,頭暈旋轉不止。航行是全天的工作,船上的生活以四小時為單位輪替,甲板上的喊聲日夜不息,。她靜靜躺著,等候翻騰的胃適應船身搖晃的頻率,隔著艙板,她聽見船艙外朦朧的雨聲。洶湧的大雨沖刷船身,驟然的聲響,宛如碎石灑在船板上。


「外頭在下暴風雨嗎?」


「傻丫頭,那是浪的聲音。」


話沒說完,他們忽然一齊朝向右邊滑動過去。大多的水手睡熟了,任由重力挪移自己的身軀與被毯。吊床向天花板歪過去,又盪了回來,裡頭的大漢沒動一根手指,依舊鼾聲響亮。瑪若安捲起身子,被雨聲環繞,大雨仍在她眼前清晰的下著──


喬瑟夫沒有立刻死去。在那一夜,他摀著傷處敲響了鄰居的門。暴雨中男人們擎起魚叉,一盞燈火接著一盞,盡夜狩獵海妖的蹤影。大雨激起的白霧籠罩野徑,她抱著露絲穿過黑暗的山林,一路奔往海濱去。風暴洶湧,整座山宛如著了魔,所有的枝條暴烈的哆嗦,彷彿即將飛上天去。暴風燈明明滅滅,山中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唯有大海呼聲頻頻,指引她向前的方向。



然後她看見了海。黑色的、盲目的、巨大的海,在風暴裡翻攪著無數漩渦,不斷膨脹、升高再崩解潰散。暴雨消弭海與天的界線,只有鋪天蓋地的黑暗,伸長無數浪的獠牙,張口咬向灘頭,企圖同時吞噬大地與天堂。黑水湧入礁石,威脅著隨時將她一併拖入水底,但她是漁村的女兒,知道如何靠近憤怒的大海。露絲滑進了海中,又浮上水面,艱難地攀住礁石望著她。斗大的淚水,化作珍珠滾落在她的掌心……


一道浪打了過來,露絲消失了蹤影。她頂著風,向著黑暗的海上喊道:到科爾喀斯去吧!我很快就會跟上──


再也沒有人等候她回去了!


瑪若安忽地醒悟過來,一股強烈的孤寂包圍,使她開始打顫。沒有母親,沒有小酒館,沒有那美麗而安逸的偏僻小島……什麼也沒了。她要到科爾喀斯去,母親的夢境變成了她的夢境。她想像母親在黑暗的海中洇游,整座海的低鳴聽上去像一首歌謠,於是她掖緊毯子,在海浪的搖晃沉沉睡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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