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f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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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SEA


他試著穿上一點中世紀風格的服飾,那讓他在走路時更會下意識的挺直背脊,好像這樣就不會侮辱這身裝扮。

比起西裝他的確更喜歡這類柔軟透氣的衣物,義大利也許是個容許他這樣穿也不會被投以多餘眼光的國度——他還不太習慣那些偶爾會朝他投來的視線,然而在成功拿到行李箱時他仍舊表現的怡然自得,好像他打從骨子裡就一直如此。


艾凡.涅梅特還不有名,剛應徵上義大利中型交響樂團大提琴手的匈牙利人還只是個尚未受到社會歷練的年輕音樂家,然而其舉手投足早已被他自己打磨成難以看出他過往性格的模樣。

優雅自持、柔和溫婉、嚴厲紳士,所有薩爾茨堡莫札特大學的同儕給他的一致評價除此之外似乎就沒有其他的了,然而他對於自身的氣質滿意程度堪堪達到尚可的階段,他想自己距離完美還有一大段距離。

那當然也沒有達到疲憊的門檻了——艾凡能夠在機場選個咖啡店坐下偷閒,點杯拿鐵來喝,稍微思考一下要如何用義大利語抵達他預先處理好的租屋處,順便再看一點點書。


他想,自己會選擇義大利也許不僅僅是因為這裡跟匈牙利距離有些遠。


音樂家在低下頭時沒有注意到接近自己的腳步聲,啜飲咖啡的聲音掩蓋過大部分注意力,機場與咖啡店的分隔大概只有一個形同虛設的欄杆,直到此時他才意識到事情似乎沒有那麼簡單。

「Salve signore.」他停頓了一下拿著咖啡杯的手,感覺到位置旁邊的扶手被一個陌生男人給靠上。艾凡還在判斷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以為義大利人的招呼大部分都會是ciao而不是其他東西,然而下一句就讓他差點把自己的咖啡灑了。

「Üdvözlöm uram.」


艾凡用近乎恐懼的眼神猛然抬起頭。

那聲熟悉的匈牙利語配上他早已不熟悉的笑容顯得無比荒謬,紅髮青年的神情變得比以往還要張揚許多,那副黑框眼鏡似乎是為了遮掩他眼中的鋒芒才會存在,撐著那張白皙面頰的手塗上了深紫色的指甲油——葛蘭聞上去彷彿就連訊息素都是指甲油味,致癌物吸進肺裡不太舒服,但葛蘭才沒在管,手指隨興的扭動了幾下後轉了個方向就伸了出去。

當他的指腹碰上艾凡的下頷時,那個音樂家似乎還沒反應過來,葛蘭咯咯笑了起來,語調愉快卻又飽含譏諷。


「對黑手黨有興趣嗎,先生?」



那張印著Glenn Szűcs的黑色燙金名片除了電話號碼之外就沒其他東西了。

艾凡將卡片對準租屋處的燈光,確認這張紙裡面應該沒有其他機關之後才用他那支在義大利新辦了門號的手機撥出去。


他還記得那天在機場時葛蘭碰了他的下巴三秒之後就將手放開,隨即在他胸口的口袋裡放了這張名片,順帶拋了個媚眼,轉頭就走。艾凡印象中的葛蘭並沒有如此輕佻,他對於那個Beta少年的記憶仍舊止於那個夏天溫柔的耳語以及含蓄,任誰來看都不會笑的如此張揚,誰來看都不會打扮得如此浮誇。

『Ciao! Sono Glenn!』

「……葛蘭。」他聽見對面傳來輕靈的笑聲,與在機場聽見的相符,但他卻為此皺起眉頭。

『怎麼樣——時隔多年見面驚喜嗎?』葛蘭配合他將語言換成匈牙利語,原先不會出現在這人口中的黏膩字句流暢的不可思議,而艾凡在皺眉頭之餘又空出一隻手去捏自己的眉頭。


「……你變了好多。」

『你也是,你怎麼有資格這樣說我。』艾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發誓那絕對不是因為心動而出現的,葛蘭的語氣能夠在隔了一兩句之後立刻大轉彎,這讓人覺得背脊發涼,那樣的語調彷彿在責怪他這個人本身以及他所做的改變根本沒有用——艾凡也知曉自己太過鑽牛角尖了,然而或許是他安靜得太久,葛蘭在對面嘖了一聲之後才又換上甜甜的嗓音。

『嗯、總之我給你地址,你抄一下吧,我沒印在上面。』

「……好。」


艾凡也說不上現在願意主動聯絡這個曾經的戀人算不算一種補償,補償當初他沒有追上對方的遺憾,然而在抄好一張地址時他的確鬆了口氣——葛蘭這次應該不會再消失了,現在他們都身處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國度,紅髮青年也許再也不會受到誰的欺負——但誰知道呢?

『那就先這樣,要是有困難的話再來找我——缺錢或是缺砲友也沒問題喔!』

「……」艾凡沒有回答,對方的關心到最後一句話時讓他的神情一瞬間扭曲,然而他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回應,而是讓面上的表情回正之後淡淡的開口,「知道了。」


然後他們就此掛斷電話。

他想他與葛蘭這八年都變了不少,究竟改變到何種程度他說不準,但也許連接近本質之處也有些東西被連根拔起拋在他們誰也不想面對的匈牙利。只是也許,葛蘭的想法他從來沒有弄清楚過,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葛蘭也不會允許,就像方才那個阻止他繼續問下去的尖銳字句。


——他早就已經失去朝他伸出手的權利了。



所以他真的無法伸出手,就連用一根手指去觸碰對方的衣角都讓他覺得窒息。

艾凡神色冷峻的看著攤在自己面前的掌心,這隻手才剛拿著一把小刀戳進他人的胸膛裡,現在卻被擦的乾乾淨淨,艾凡將頭撇開。


「幹嘛啦,賭氣喔,不是習慣了嗎?」葛蘭的嘴角看上去幾乎要咧到耳根了,他們之間再也不會用匈牙利語交談,流利的義大利語讓他們看起來就像對此駕輕就熟的黑手黨。艾凡將梳了一半的那半邊髮絲又重新用手指攏了一遍,戴上綠色瞳孔變色片的雙眼睨人時就像在表現鄙夷。

「不要吵,我可以自己處理好。」他直接掠過對方,逕直走向躺在小巷裡已經流血一陣子的屍體時仍舊優雅的蹲下,接下來一系列的處理動作的確駕輕就熟,艾凡迅速的將其整理好並且包裹住之後放在肩上背起來,地面上的血跡處理了大概八成,剩下兩成應該不會有人在意,不會有人特別查看這條充滿毒品、濫交、酒醉的小巷子今天又出現了什麼新的血跡,一層一層疊上去像藍綠藻一樣的古蹟只會變成城市裡的一道垃圾風景。


「走吧,伊凡.隆巴帝。」表面上是大提琴家艾凡.涅梅特的男人改換了名字與姓氏,他穿著自己相當不熟悉的西裝時連勾起一個笑容都顯得勉強,周身每個舉動都銳利的彷彿要傷人體膚,但葛蘭不介意,他連倒退走盯著艾凡時都還是笑著的。

「要是哪天被處理的人換成我了?」

「那我也會被一起跟著處理掉吧。」艾凡面無表情的說,現在這裡除了他跟葛蘭以外沒有其他人,他幾乎展現了他身上所有的銳氣,無論是當年無處可去的憤恨還是現今煩悶到無從發洩的憂鬱,他有時還會想自己作為一個收屍人挺好笑的,大家表面上看到的優雅音樂家背地裡卻做著這種事情,可笑至極。


他有時也會想要是就這樣被處理掉好像也不錯,然而那個還在堅持著完美的艾凡卻仍舊日復一日的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很完美,那彷彿是個笑話,矛盾的讓他覺得自己是不是該去死一死比較好,但他轉個身還是能露出那個幾乎沒有瑕疵的笑容。

「你好奇怪,」葛蘭吹了聲口哨,在重逢之後連牽手都沒有實行過的前男友看上去比起當年要壓抑多了,「明明不喜歡這種東西卻要跟過來,難不成你還喜歡我?」

「沒有,壓根不喜歡。」

「是嗎?真奇怪,那你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紅髮男性小幅度的轉頭,那個笑容像是在說他早已看透這個本質幾乎已經被層層疊疊的自己埋葬掉的音樂家現在還是有跡可循,艾凡的神情在那一瞬間變的像是什麼都沒想,柔軟了些的氣質昭示他現在的情緒或許更接近茫然。

「哈、我就知道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但你自己明明清楚吧,不要裝了。」

葛蘭邪惡的笑得更開。


被勾了一下就跟著他一起跳入黑手黨,當年那個調皮的涅梅特么子在經過數年的沉澱與壓抑之後似乎變得惡劣又扭曲,喜歡危險喜歡刺激但本人卻不自知,執意走上可能自毀的路途就只是為了減輕生活的壓力,卻因為那些富麗堂皇的理由繼續讓自己看起來很美好。

他覺得艾凡.涅梅特就是個笑話。

艾凡似乎也這麼覺得,那聲不要裝了讓音樂家痛苦的咬了咬牙,但隨即扯開連他自己都覺得過分燦爛的笑容,「你知道,但你不打算告訴我,對嗎?」


「是,我不愛你。」葛蘭的嗓音聽起來很甜,誰也不知道是誰先綁住對方的,那些不堪入目的過往放在他們身上只會腐爛發臭,艾凡曾經萌生出一個荒謬的想法,然而才冒出一小截就會被他親手給掐斷,這不是他該思考的問題,這些停留在此的沉重他該無一例外的面對。


——也只有他該面對。



有時候手套的縫隙或是頭髮根部會滲進去一點血跡,艾凡在脫去整套西裝時都必須細細的檢查自己身上還有遺留哪些痕跡,儘管他根本不是犯案的兇手。

艾凡剛開始看到屍體還會吐,然而過沒多久就變成連開腸破肚他都沒感覺,麻木到看了一鍋人肉臟器後還能繼續若無其事的進食讓他覺得自己很噁心,但大概不只如此,會噁心的地方遠不只如此。


他討厭自己Alpha的身分,那讓他感到噁心,他討厭自己每天都在假裝完美欺騙世人,那讓他感到噁心,他討厭自己得心應手的做著這些勾當,那讓他感到噁心。

艾凡.涅梅特時常站在鏡子前讓乾淨的水流潑了自己滿臉,抬起頭來拿掉瞳孔變色片後回復到那個表層的音樂家,試圖說服自己那些水裡沒有血腥味,而在日漸麻痺之下他總覺得這個音樂家看起來越來越陌生。

他好像連自己是否真的喜歡音樂都不再肯定,是這樣嗎?艾凡.涅梅特,可以告訴他嗎?當年那個去讀薩爾茨堡莫札特大學的涅梅特,當年那個說著要成為完美Alpha的涅梅特,當年那個剛開始喜歡上音樂的涅梅特。


他已經撫摸了無數次鏡中那張連他自己都感到噁心的臉,臉頰邊滑下的水珠就像假惺惺的在哭,這也讓他覺得很噁心,這個強硬的保持在面上的笑容也很噁心,他到底是誰,憑什麼能夠說自己仍舊完美還泰然自若的收下稱讚他表面的讚美。


——他早已不認識艾凡.涅梅特這個音樂家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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