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QT] Rill & Inovan T-05

　　利爾的家門口傳來了清脆的門鈴聲。

　　於事前在通訊軟體上談定的見面時間分毫不差，在經過簡單的歸還禮儀後，他從前來赴約的伊乃萬手中領回上個月借出的衣物。

　　「伊乃萬小姐，你該不會…要接著去逛商店街？」

　　在方才接手衣物的途中，利爾便注意到對方另一雙手上分別提著的空袋子，並為此做出揣測。

　　「對呀～商店街難得推出了抽獎活動，如果運氣不錯的話，或許可以帶走一些吊飾拿來送人呢！」伊乃萬立刻答道。

　　「利爾先生要不要也…一起去逛逛呢？」

　　雖說先前聯絡提及的約定內容，其實僅有歸還衣物一事。

　　然而她決定藉著對方意識到自己接下來的行程的契機，嘗試提出邀約。

　　「咦，這個嗎」他的觸角顫動了幾下。

　　「確實是為了躲雨，已經一個多月沒外出了，尤其今天剛好是個晴朗的天氣，但是…」

　　利爾的腦中開始不斷複誦管理員數天前發出的公告。

　　直到連續降雨開始前，他走在小鎮的街上時，都還是會斷續的感受到身旁路人們注視著自己的視線。

　　雖說他很清楚，那些也擁有其他昆蟲特徵的路人們只不過是基於純粹的好奇心，而短暫的將視線停留在那長得突出的他的觸角，無可奈何的，他無法對這種隨時會被注目的感覺感到自在。

　　到此為止，他已經不敢繼續設想，當外來的參訪者到來時，得面對如何的地獄場景。

　　不然，倒也不是不想久違的走出房門，大口呼吸戶外的空氣。

　　「介意觸角的話，用我的領巾應該可以藏起來…」

　　「啊…如果不願意，也沒關係的！」

　　根據伊乃萬的力氣、以及手臂的數量，她並不缺乏一個幫忙提東西的人手。

　　她只是純粹想要試探看看，能不能有機會和眼前的螽斯少年同行。

　　「領巾呀…好像可以試試」

　　「有什麼想要的色系呢？我馬上回家拿！」

　　「咦，原來你有很多條領巾嗎」

　　面對對方充滿訝異的反應，伊乃萬坦然的點了點頭。

　　「既然這樣的話…有沒有紅色的呢？」

　　午前十一時許，天空萬里無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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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公告所說，現在小鎮的街道上混雜著原參加者以及穿著防護衣的外賓。

　　那些外賓對於參與疫苗實驗的人、小鎮的一切到整個企劃，都有各自的想法。

　　共通的是，他們或多或少都對參加者的外觀變化感到好奇。

　　像是面前攔下兩人的防護衣少女。

　　少女看上的是伊乃萬頭上的蟻類觸角，而她也不吝嗇的蹲下身，好配合對方較為較小的身姿。

　　對比好奇心旺盛的少女與伊乃萬的熱情互動，站在一旁的利爾，則是對於已經將身上幾乎所有的昆蟲特徵用布料掩蓋的這回事感到鬆了口氣。

　　「嘿嘿～謝謝你，大姐姐！」少女心滿意足的表達感謝。

　　「我朋友沒有跟過來真是替她可惜！明明這裡有很多有趣的事物…」

　　「你的朋友？」伊乃萬好奇的問道。

　　「就是啊，我朋友居然說什麼『想到街上都是一比一放大的蟲子就全身起雞皮疙瘩』然後秒拒絕邀約，真是一點都不懂！」

　　「呃…你朋友的那種反應才是一般常識人會有的吧…」利爾在一旁小小聲的吐槽著。

　　「剛才還有抱到一隻和我身高差不多的毛茸茸大蜘蛛，那份療育的感覺是至今為止前所未有的！然而我最後居然忘了詢問能不能留下聯絡方式了，好可惜…」

　　少女繼續訴說她到目前為止的遊歷，並且在提到該名毛蜘蛛時，她的語氣明顯上揚，彷彿可以見到她隔著防護衣的幸福面容。

　　聽著少女的敘述，儘管也可能是其他人選，但無論如何，有欣賞的人出現真是太好了，伊乃萬在心裡默默的為那位被誇讚的蜘蛛感到欣慰。

　　「話說回來，我其實還有另一個朋友正是疫苗的受試者…好像跟旁邊的長頭髮大哥哥長得有點像耶」

　　「…嗯？」

　　不禁發出驚呼的利爾，在感受到少女隔著防護衣的視線正緊盯著他的頭髮的同時，他藏在頭巾底下的觸角也抽動了幾下。

　　「不過，沒有看到麻花辮，而且也不是黑髮」少女接著繼續她的推論。

　　「雖說蟲化反應好像有改變髮色的可能的樣子，這下更難辦了…」

　　「！」

　　發覺少女敘述的正是自己在人類時期的主要特徵，利爾不禁留下幾滴冷汗，同時右足也往後一踏。

　　另一方面，看著已經困惑的歪著身體的少女，伊乃萬思索了片刻後上前問道。

　　「哎呀，事前有先對那位朋友告知你會來探望他嗎？」

　　「沒有耶～要是先說的話，他肯定不會出門的！唔…為什麼要躲起來呢」

　　「那個…既然人家還不打算露面的話，就先別勉強了吧…之後在路上有看到類似外貌的參加者的話，我們會幫你轉達你的心意的」

　　在試著抑制由於緊張而不停顫動的觸角的同時，利爾刻意壓著自己的嗓門提出了見解。

　　「唔…這樣好像也可以」少女欣然接受了提案。

　　「糟糕，商店街花卉店有獎徵答活動的時間快到了！我得先告辭了，謝謝你們哇！」

　　「路上小心呀～」

　　互相揮別後，少女便向商店街的另一頭前去。

　　「那個女孩，是你認識的人嗎？」

　　面對伊乃萬的提問，利爾先是嘆了口氣。

　　「…唉，我實在還沒有足夠的勇氣將自己現在的外貌公開給身邊的朋友知道，雖然他們都知道我在這裡」

　　「倒是要不要吃午餐呢？時間看來也差不多了，有什麼想吃的嗎？」他接著將話題強轉到午餐的行程。

　　「嗯…」伊乃萬想了一下子。

　　「上次你去兌換蛋糕的那家店，有沒有提供正餐呀？」

＊＊＊＊＊＊＊＊＊＊＊＊

　　「就是這裡…倒是這人潮，怎麼還是有點多」

　　適逢外賓的參訪，讓即便不是主打正餐的這家下午茶店，也聚集了比平常還要密集許多的顧客前來。

　　然而與其他沿途經過的所有餐廳比較起來，這間店卻是人潮相對比較稀疏的店，至少沒有看到湧出店外的排隊人龍。

　　參訪活動真是可怕至極，捧著有些飢餓的肚子，利爾發出無奈的感嘆。

　　「利爾先生，那邊那個位置如何呢？不知道對方願不願意併桌就是了」

　　伊乃萬指向一個僅有一名穿著防護衣的顧客佔用的四人座位。

　　「…看起來也沒有其他更空的座位了，就去問問看意願吧？」

　　就在兩人靠近該桌的時候，只見原先坐在那的客人匆匆起身，一把抓起他的隨身物品後，便頭也不回的快走出座位區。

　　「啊…離開了耶」

　　他們不禁呆愣於剛才在眼前發生的突發插曲，然後互看了一眼。

　　「總之，就坐這裡吧」

　　x

　　餐點到齊之後，過了一段時間。

　　不久前，利爾將最後一口草莓戚風蛋糕嚥下——也就是一個月前他沒能品嘗到的口味。正好瞥見此幕的伊乃萬，也停下了她手邊還插有其他口味蛋糕的叉子。

　　「蛋糕很不錯吧？」

　　「對呀，好久沒吃到新鮮的草莓了，真的很不錯呢」

　　一邊回應，利爾露出滿意的表情。

　　「話說，伊乃萬小姐…除了吃東西時以外，總是戴著口罩呢」

　　但也可能只是個性使然，他心想。不過就像現在，發覺對方難得脫下口罩時，其唇口總是呈現微微上彎的弧形。

　　「是為了遮擋退化藥物的副作用，對吧？」

　　「唔，也算是吧」伊乃萬思索了一會後答道。

　　雖說算是有被猜中用意，不過她並無因此決意立刻將口罩拉回。

　　「其實以前外出的時候就習慣戴著了，因為我以前居住的地區，汙染指數總是居高不下呢」

　　「唯一相對安全的地方，或許只有位在市中心的一座整個校地都有巨大穹頂覆蓋的學院而已」

　　「巨大穹頂…普勒特拉學院？」

　　提及的建築，恰好觸動利爾的熟悉感。

　　那是一所學風興盛的高級學府，不僅提供大量的學術以及技術，也擔保所有學校成員的安全，毫無疑問的穩坐著該區的最高志願。

　　那也是他與他的朋友們——一些個性截然不同的學習夥伴，每天熱切交流對新知識的見解的，充滿回憶的地方。

　　「你也知道那間學院？」伊乃萬睜大雙目。

　　「是呀，沒想到會從你口中聽見有關我學校的事」

　　即便在無結伴的情況下進入人生地不熟的陌生環境，也有遇見自己同鄉的機會，利爾的神情也難掩驚喜。

　　「伊乃萬小姐…會是學姊或學妹嗎」他接著提出疑問。

　　「如果夠會唸書的話，我也希望呢」伊乃萬輕輕笑了幾聲。

　　「我只有在工作的時候，曾經上去過那間學校的穹頂而已」

　　說完，她很快發覺，她現在正被對方『上去穹頂，怎麼會…？』的詫異感觸所包覆。

　　雖說會面對如此反應，倒也不是沒有料到。比方說，那可是需要離地至少數百公尺高的施工作業。

　　「我是有聽說過窗戶會定期更換，但…我以為是交給無人機之類的」

　　「是人工作業喔」在回答的同時，她也不忘微笑。

　　玻璃穹頂作為直接接觸天氣變化的媒介，其功能表面的受損速度，與外界的環境污染指數大致呈現倍數的正比關係。

　　最混濁的時候，讓新玻璃窗從剛安裝完畢到被淘汰，只需幾個星期。

　　考量以上的因素，無人機的維護成本，似乎不比人工執行還要來得有效益，當然這只是個猜測。

　　「入學四年來從來沒有注意過穹頂上的動靜，總覺得不太好意思」

　　「你從事的工作，很不得了呢」

　　換作是他自己的話，光是從學校樓層最高的建築物的頂樓往下眺望，就已經足夠讓人全身發抖了。

　　「啊…沒有那麼偉大啦」她的面容也變得靦腆。

　　「我只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物質需求而已」

　　x

　　準備起身離開，並從桌下的置物籃領回各自的隨身物品時，這才赫然發現籃子裡還有一個素色腰包。

　　經過一番比對，兩人一致認為，那東西並不屬於任何一方、也不屬於店家。

　　也許是因為置物籃擺放位置造成的視覺死角，導致那個腰包並沒有第一時間被發現。

　　「該不會是那個時候，那位客人遺漏的？得趕快拿去櫃台才行」

　　話才剛落，有個穿著防護衣的人——似乎就是那時讓出座位的顧客，已經氣喘吁吁的站在兩人面前，並且指著伊乃萬手上正拿著的腰包。

　　「太好了，還好你有折返，這是你的…」

　　伊乃萬才將話說到一半，只見穿著防護衣的那個人，不顧因為突然的運動量仍在大口喘氣的身體，使力扯回她手上的腰包。

　　「不要亂碰我的東西，噁心的蟲子！」

　　那個人對著面前的「蟲子」大聲咆哮後，便頭也不回的轉身準備離去。

　　「…」

　　「……」

　　因為自己的身分地位，被投以異樣的眼光，這種事情其實已經司空見慣了。

　　每當她與她的夥伴穿著防護衣在工作時，被那些雇用她們的雇主閒言閒語，她也只是笑笑帶過。

　　這是人類時期的她。

　　然而現在，她覺得有些事情改變了。

　　不如說是因為這個契機，她強烈的意識到，自己的思考模式與以前相比早已大相徑庭。

　　那是當她發覺，自己已經悄悄的將藏在褲子口袋裡，裝有腐蝕性液體的小瓶子拿出來的時候。

　　原先應該被磨練的十分堅韌的線，卻在這時不堪一擊。

　　又或者，那條線，早就已經傷痕累累了呢？

　　她並不確定，她唯一清楚的是，她對於防護衣的性質瞭若指掌。

　　雖說防護衣的功能是保護穿著的人免於外界污染的傷害，但其實還是有幾個特定的位置，會是防護力較為薄弱的地方。

　　這是留在身上的傷疤告訴她的。

　　快速的跳越座位區，將對著他們咆哮的人撲倒在地的，是紅色的身影。

　　「…喂」

　　「你最好…收回剛才那句話」

　　從被壓制的那人不斷掙扎的反應來看，那人被身影的突然舉動嚇得驚慌失措。

　　然而，越是試圖掙脫，身影越只有無情的繼續用力氣牽制對方的行動。

　　「你…你想做什麼…快放開我」那個人用顫抖的聲音，對著身影求饒。

　　「沒什麼，我只是要你道歉」

　　「現在、立刻、向我身旁的女士」

　　身影惡狠狠的瞪視著眼前的無禮之人。

　　接著將頭上的紅色頭巾一把扯下，露出了藏在底下的縱長觸角。

　　「不照做的話，我這隻噁心的蟲子，就會一直糾纏你不放！」

　　在伊乃萬面前的，是暴露了自己昆蟲特徵，不同以往的擺出兇惡表情的利爾。

　　因為到剛才為止的騷動，他理所當然的成為店內所有人的聚焦中心。

　　但對於現正怒火中燒的他來說可一點都不在乎。

　　他只在乎他用全身的力氣壓制著的那個無禮之人，接下來該對那人自己先前講出來的話負起責任。

　　「…好啦，對不起是我錯了！可以請你放了我嗎」

　　收到了來自那人的倉促謝罪後，他先是轉頭面向當事人，並且和其互相交換眼神。

　　雖然仍有些不情願，他嘖了一聲後，將強壓在那人身上的手臂移開。

　　而那人也很快的起身，並倉惶的向店外逃去。

　　隨著那人從他的視線逐漸消逝，他的情緒很快的平復。

　　目睹一切的眾人，對著他議論著什麼，他並不打算去細聽。

　　「那個，謝謝你…幫我出了口氣」

　　面對從她口中吐露的感激言語，直到走出店外前，他也只是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