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nar New Year

「所以我說——妖生真的太艱難了吧？」莊瀾倒了杯茶，佛手柑的香味隨著煙霧裊裊而升，遮掩著他抱怨的表情，這個龜化成的妖僅有著溫和的外表，脾氣卻火爆異常，他以豪放的姿態乾掉半杯茶，潤了潤因說話而乾渴的喉嚨，接著道：「我都活了百來年，卻每天都得聽那人類一口一句『你還是太年輕』？」

柳煙的嘴角帶著不明顯的笑意，為他這位好友再續了點茶：「你在他眼中可不就是小年輕嗎？」

此刻莊瀾化形的模樣約莫二十幾歲，正是人類大學畢業的年紀，他在妖的世界生活太久，一時興起想體驗人類世界，按照相關規定，他必須讀完大學後，以畢業生身份工作兩年，並通過常識與生活測驗，當局才會為他製作永久身份證明，屆時他始能按照自己的意願化形。

「這就是問題所在，為什麼我們非得工作不可。」他翻了個白眼，叉起一塊小甜點，「管妖管得那麼嚴，其他物種可不用從大學開始苦哈哈地過活，每天考試、寫報告，還有一堆雷包組員——天，我真恨不得把他們通通變成池子裡的一塊石頭——畢業之後在一堆血汗公司裡找一間勉強不那麼血汗的，一年到頭像驢一樣工作，只有年假可放。」

「這正是多數人類的生活。」柳煙好脾氣地道，「而對我們來說只是漫長歲月間的點綴罷了，你得想想人類，這種日子佔了將近三份之二的生命。」

莊瀾想了想，稍微覺得順心了些，他不再三句話中夾帶兩句詛咒地談論他的老闆，而是開啟了另ㄧ個話題——最近精怪間的熱門新聞：有關重陽的消逝。

與他們這些動植物化形的精怪不同，那些自人類文化、習俗、信仰中誕生——或可稱之為「神」——的生命，祂們的存在更為長久，更為人所知，祂們庇佑了人類，並自人類的信奉中汲取力量。然而隨著現代化社會到來，某些舊習俗被屏棄，節日不再有人慶祝，早在四五十年前，二十四節氣即有一半已陷入沈睡，而前幾日，一隻孔雀妖親眼目睹了重陽化作遍地茱萸。

「可能就覺得⋯⋯有點感傷吧。」莊瀾下了結論，「雖然我根本沒見過祂們，但仍然覺得像是經歷著一個時代的殞落，或許再過不久，連年假都不放舊曆了呢。」

「年嗎？」柳煙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初一的街道上冷冷清清，挨家挨戶拜年的景象早已不復存在，而穿著紅衣的習俗也逐漸被人淡忘，都市裡亦無霹哩啪啦的鞭炮聲響。

「⋯⋯或許祂也早已沉眠。」他垂下眼簾，低聲地說。

莊瀾沒聽見柳煙的低語，僅有的一絲惆悵也隨著茶水蒸騰的熱氣消散於空氣之中，他只是又絮絮叨叨地唸著其他精怪們對於此事的評論，幾分鐘後，又開啟了新的話題，像是有永遠說不完的話似的。

那天是與往常無異的日子——農曆舊年的第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