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nar Dream

Lunar Dream






——他獲得了一顆流星。

 

 



「嘶。」

 


不太輕脆的響聲伴著一聲抽氣,羅南緩慢的把自己包進臂彎裡。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只在角落亮著燈,他趴在桌上閉著眼睛,霧氣般的精神震子不受控的散開又聚合,渡鴉顯現在桌面一角,看不出表情的鳥似也有些疲倦,仍準確的傳達出了擔憂的情緒。

 

他剛剛從自己的精神域回來,精神域裡沾黏身體的厚重水氣越過虛實界線化成了現實裡滿身的冷汗,窗戶大開著吹入夜風,他短暫喪失了從那裏面感知的能力,只是反射的抖了抖才精疲力竭地彎腰撿起被推落地面的鉛筆,差點連自己也倒下去。

這支筆總是摔,他猜測看不見內裡的鉛芯大概已經碎得不成形狀,只依靠外在的木頭包覆維持著一支筆該有的樣子。

 

羅南發了會呆,定了定神開始寫下今天拾起的記憶的內容,文字跳躍又失序。

 

 


嗡嗡。

 



走廊盡頭亮著慘綠色的逃生指示燈,深夜的IRID除去外頭偶爾傳來的詭異響動外大致上相當安靜,尤其不需要進行研究的原料採集部門,基本上不會有人留到這麼晚,於是成了他可以不需顧慮他人長久停留的地方。

 

畢竟再遲鈍的人也能從普通人室友的眼神中感受到自己有多不受歡迎,泛著酸氣的言語再不動聽也會入耳。他想起雖然成效未知但能夠果斷道歉又不受他人影響的斯特法諾,羨慕的同時也感到委屈。他做了很久的普通人,其實有時候不是很能轉換過來。

幸好他對那個地方的訴求只有能夠睡覺即可,或許待久一點存夠錢能夠搬出來解決彼此的困擾,他真的不介意對此做出退讓以避免爭吵(白天的黑野熱愛單方面找架吵這一點已經夠他受了),但那不是能夠一蹴而就的事情。

 

採集任務以外幾乎公司宿舍兩點一線的自閉員工也知曉近來外界十分不平,空氣裡無聲躁動的粒子不停碰撞,與擁擠的人群吶喊一併填滿了所有縫隙,稍微有點火星就會爆炸。於是各方面需要考量的點跟難度就直線上升了,思考這些事對他來說也很困難。

 



「其他的先不說,公司附近的租屋真的很貴哎……」游離於真實世界之外的嚮導第一次實質體驗了缺乏資源之苦時忍不住發出嘆息。

 



 

貧窮這事就如同他如今不斷嘗試的自我修補一般的望不到頭,這樣的行為或許能說是一種違抗自身精神特性的反覆拉扯。

 

精神域的霧經久不散,高聳的樹木烏壓一片,湖水冰冷得彷彿能聽見冰稜脆響,明明只作用於精神仍在踏進去的時候從四肢麻到頭頂。但他無法,只能不斷驅動僵直的身體翻找或深或淺的殘缺記憶片段,然後在被高漲水面淹沒窒息之前醒來。

 








 

餘滿手殘葉碎石,記憶的形狀斷裂又破碎,儘管有精神體的協助,他們仍是花費了好幾周還沒能找到適當的黏合方法。濃霧遮天闢地,單單一顆星支撐不了整片天空,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明知道急不得,仍不免感到心慌。

他只能想到把這些全都扯碎了然後依靠數量去堆疊,或許多到堆出一座墳塚,自己會在這個自我凌遲的過程中真的死去一回,然後重生成完整。

 

他曾經厭惡渡鴉這個在最悲慘時刻降臨的精神體,展開的黑色羽翼鋪天蓋地的遮住了所有他賴以生存的光,喪鐘似的粗啞叫聲砂紙一般輾過腦海,將僅剩的回憶磨成粉末,提醒自己從今以後就是一個人了。

羅南看著穆寧歪頭跳腳蹭過來安慰他的模樣無奈的笑,喃喃說著與我相連的你也是一樣的沒用啊,那可怎麼辦。

 


 

「哎呀……」

 



於是化名白澤的短髮女性嚮導望著這一片沒有邊際的霧茫森林,精神震子聚集而成的河狸在她身邊嗅聞。或許是白霧的溼氣,或許是土壤的深度,或許是樹梢的指向,或許是湖水的氣味,他不曉得對方從這之中獲取了什麼訊息,是否看見他的惶然與無能為力。

 

「真是可憐。」她只是這麼說,「如何連結這點我幫不了你,但我或許可以幫你填補一些——嗯,他人的記憶之類的,聽起來不錯吧?」

 

羅南看著雙手交疊頂在頭上,觀光一般瞎晃的黑野與憐憫之色溢出言表的白澤,頭皮發麻地拒絕了對方藏在眼睫之下躍躍欲試的目光,並希望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要走到那一步。一團亂麻的過去固然令人恐慌,但被仔細編織而成的人生更讓人害怕,他慣於逃避疼痛卻不想沉溺於虛假的幸福。

 


黑野「哈」一聲,嘲笑他:「嚇得跟隻兔子似的。」

 

 

 ——




「對不起。」

 



然而不停地穿梭在毫無連貫之處的記憶殘片裡,這讓他在不夠專注時經常陷入恍惚。像是在平地上一腳踩空,踏入毫無根據或許平淡或許痛苦的劣質電影片段,顆粒嘈雜而濃烈;而他作為主人公卻只能像個愚鈍的觀眾,以稀爛的蒙太奇手法剪切而成的片段時間空間交錯映閃,像是古老膠片被扯出纏成烏黑一團,只能不停地按下replay試圖記住與爬梳。

 

 

好疲憊,卻也高興又悲哀。

 

差點變成僅存於薄薄紙頁上的爺爺,他又再度回憶起他的面孔了。

擁抱從濃烈的血腥味裡爬出來的自己、牽著他離開暗無天日的叢林落腳擁有瑰麗黃昏的城鎮、會煮熱騰騰蘑菇濃湯並且將裡面少許碎肉讓給他、會將自己死死關在門裡只為了不傷害到他的伯利恩爺爺,一名溫柔而狂亂的哨兵。

 

 

對不起,沒能幫上你。

 

對不起,讓你費力撫養我。

 

對不起,長大了我還是這麼沒用。

 


這些話我對你說過嗎?或許更應該說的是謝謝你,我唯一的最後的親人,並不相通的血緣與面目全非的模樣不會阻止我愛你,即使我在忘卻邊緣險些墜落。儘管沒能趕上你需要的時候,但我能夠坦然接受自己在那樣多餘的時刻依然成為一個嚮導了,命運如此淺薄,可我仍感謝他賜予我與你再見的機會,我終究回到了那片森林,而森林中有你。


就算對你來說已無任何意義。


是的,但對我很重要。

羅南對著幻象,祈禱自己在對方離去之前曾經說出口。

 



 





——




 

「所以那個晚上果然是個奇蹟吧。」他最後這麼對穆寧說,又像自言自語。

 


 

完整保存的參照媒介,存在於此的目標物——他清楚知道再也不會有一樣的時刻了,這是他確認來路的唯一機會。長年被自己刻意無視的期待不斷堆疊,丟失在生命裡的眾多灰白幽靈終於被他觸摸到衣袖一角,那些被遺忘的不幸彷彿只為了這一刻存在,翻湧出的濃重執念致使他實現了當下最深切的願望。他召喚了一顆流星。

 


僅此一次的奇蹟,只因月光不經意間照到了身上。

 


於是獨自一人度過的漫漫長夜不再漆黑一片,遙不可及的遠方日落月升,牽引浪潮溫和的將碎片拍上了岸。羅南像剛獲得雙腿一般在粗礪砂石上艱難行走,星星稜角與足下碎石尖銳細小的切面劃傷皮膚,他在那些痛楚裡重新擁有了自己。

 


他沒有見過海,依然懼怕海,但僅是為了留住那顆星,他就能夠鼓起勇氣再次再次地踏入未知的記憶洪流。















TH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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