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cashu｜來日方長(試閱三)

「Miller先生說你不想上大學。」

Shu被Luca帶進房間裡，坐在鬆軟的單人床上，大腿被一顆毛茸茸的腦袋瓜枕著，Luca側著身，兩手抱緊他的腰，臉埋在他的小腹，是要撒嬌到底的架式。

「為什麼不想升學？」Shu的語氣平緩，雙手撐著床單，沒有摸摸他的頭髮，光是這點就觸動Luca不安的神經。

Shu週三出差，本來預計要待個兩三天左右，現在會出現在這裡，肯定是特地趕回來的。能見到Shu雖然很開心，但想到他只是為了質問關於升學的事，才提早回來，就讓Luca有些沮喪。

來到研究院生活，Luca沒有回到原先的學校上課，而是聘請家教在家學習。Miller先生在他13歲那年，進入研究院擔任他的家庭教師，如今Luca17歲了，兩人從師生關係，變為無話不談的朋友。

Miller先生待人溫柔，是Luca在沒有同齡人的環境，難得能說內心話的對象，他會以成年人的角度給出建議，也能保守秘密，但只限於學習之外的話題。作為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年人，Luca認為Miller先生太不知變通，只要關係到學習和成績，就會鉅細靡遺的呈報給他的老闆，而Luca總是管不住嘴，這也是為什麼Shu會在第一時間得知他的生涯規劃的原因。

可惡的老頭。Luca在心底惡狠狠地想，為了表達不滿，他雙手使勁將Shu的腰摟得更緊。

「……我快不能呼吸了！」Shu故意發出快窒息的氣音，Luca悶著頭不說話，聽見他一喊，才放鬆一點力氣。

Shu觀察著他的反應，試探的問：「不是說上大學就能可以搬出去住了，你不想出去住嗎？」

「不想。」Luca沒抬起頭，聲音悶悶的，「我就想待在這裡，你不要趕我走。」

話說出口，Shu沉默了，四周太安靜，能聽見一聲嘆息，Luca感覺到有隻手碰觸他的後腦勺，動作輕柔的撫摸，壓低的嗓音傳進耳裡：「我沒有要趕你出去，我只是以為你會想獨立生活。」

實驗研究院蓋得偏，遠離市中心，座落在幽靜的山區，Luca被收養後，被迫離開過去建構出的交友圈，重新開始新的生活。學習和玩樂都待在這棟大樓裡，從外人的角度看來，的確不太自由，Luca卻不介意，研究院的人都對他很好，不管是忙碌的研究員，還是負責清潔、伙食的叔叔阿姨，在這裡他是備受寵愛的小孩，就算做出幼稚的惡作劇，也沒人會生他的氣。

有時候一個人待在房裡，Luca會想起過去的朋友，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班上要好的同學，自從開始新的生活，他從沒接到任何朋友的聯繫，是因為他消失得太突然，不知道從何找起？還是根本沒有親密到需要特別去聯繫？雖然想找尋答案，但記錄下號碼的手機早已在火場中被燒毀，過去的資料和足跡一併化為餘燼，隨著吹起的風飄散到遠方。

Luca也說不清自己到底在不在意，回憶對他來說就像一本行事曆，上頭詳細紀載每個時刻發生的事情，還有當下的情緒，但作為當事人他卻難以感同身受。對於過去，他不留戀也不想念，只會在睡前短暫的回憶，然後隨著朦朧的睡意丟在腦後。

Shu沒察覺到Luca走神了，他大概是鐵了心要在今晚解決升學的問題，看Luca沒有抗拒，繼續說服：「如果要上大學，住在這裡不太方便，也許我們能一起找合適的房子。」

「在大學可以接受更專業的短跑訓練，你不想試試看嗎？」

溫熱的手心以固定的頻率，撫摸他的頭髮，配合著和緩的語調，讓Luca全身都放鬆下來，只剩下內心還固執地撐著，不願意輕易投降。

Shu總是這樣，不正面起衝突，裝作很好說話的樣子，事實上對於自己的想法從不退讓，他擅長以退為進，以沉穩且有邏輯的說詞，讓人不知不覺就栽進他設下的陷阱中。

「我不想跑步了。」為了抵擋誘惑，Luca努力爬起身，將腦袋瓜離開彈性絕佳的大腿。

Shu有些驚訝，「為什麼？不是訓練得很好嗎？」

「就是不想跑了，我的成績上不去，繼續練下去也沒意思。」Luca垂著頭，側躺太久，頭髮亂糟糟的。

在過往的記憶中，Luca唯一延續下來的只有跑步。

從有印象以來，Luca就很喜歡運動，升上小學後，他每天早上起床，就會背著書包一路跑到學校。剛住進研究院的那段時間，沒有認識的人，也沒有朋友，寄人籬下的不自在，使得他每天都很早入睡，凌晨五點、天還灰濛濛的，就清醒過來，因為沒有其他事可以做，他想著也許可以和以前一樣跑跑步，簡單洗漱後，他會穿上新買的運動鞋，沿著大樓外圍的道路慢跑，當風吹拂過臉頰，呼吸著清涼的空氣，耳邊傳來鳥鳴聲和樹葉沙沙的聲響，彷彿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孤獨卻安心，使他沉迷其中。

還記得是一個午後，天氣很熱，他渾身提不起勁，懶洋洋地走進教室，準備開始下午的課程，Miller先生看到他的出現卻有些訝異。

「Luca你怎麼還在這？」

「什麼？不是要上課嗎？」Luca揉揉眼睛，將裝有課本的提袋放在椅子上。

「下午不上課了，他們沒跟你說嗎？」

「啊？」

終於清醒過來的Luca四處張望，才發現上午的教材已經被收起來了，Miller先生背著後背包，手中拿著洋傘，看起來正準備離開。

「為什麼不上課？今天又不是假日。」聽到不用上課，Luca隱藏不住開心的情緒，同時感到疑惑。

Miller先生莞爾道：「你去大門口看看，Yamino先生應該在那邊等你。」

「Shu？」一聽到這個名字，Luca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他立刻抓起提袋，衝出教室。

沒有耐心等電梯，他跑向樓梯通道，從四樓快步衝到一樓，遠遠的就看到Shu和幾個人站在大門旁，氣溫太高，他難得沒有穿西裝，而是穿著輕便的白T和棉麻材質的寬褲。

Shu看見Luca氣喘吁吁的向自己跑來，從司機手中接過鑰匙，說：「你來啦，我們走吧。」

車子從山上一路往下開，在車程約十分鐘的地方停下，Luca慢半拍的跟在Shu的身後下車，走向一棟看起來剛建造完不久、嶄新的建築物面前，警衛室的大叔確認了兩人的身分，升起電動柵欄，他一步步往前走，疑惑的心情逐漸變得澎湃。

原先荒涼的土地，不知何時建造了一座田徑場，看著向前延伸的紅色跑道，Luca驚訝地說不出話來，忍不住轉過頭，看著站在身後的Shu，而他也正看著自己。

「Miller先生跟我說你上課很認真，這是給你的獎勵。」Shu的眼底帶著幾分自信和得意，好像早就預料到他會開心、會驚喜。

聽著Shu的聲音，Luca的胸口發熱，他心想真神奇啊，這個人好像知曉自己的一切，就連腦中還未成形的模糊想法，他似乎都能找到答案。

從這天開始，平日不只要上課，吃完早餐，Luca會到田徑場報到，Shu為他請來教練，讓他接受專業的田徑訓練，跑步這件事從原本的興趣，變為他擅長的事情，而Shu有空閒的時候，就會坐在場邊，靜靜的看著他訓練。

Luca甩了甩頭髮，一手將瀏海梳起，他想，跑步這件事大概是他唯一的籌碼，因此他試圖表現得從容，直視著Shu的眼睛，說：「你很介意我不繼續訓練嗎？」

為了趕上11歲的年齡差，Luca裝腔作勢，撒嬌、耍賴，用盡一切方法，只為了在這段關係中，和Shu站上對等的位置。

Shu和他對視著，眼底閃過一絲的慌張，但很快的鎮定下來，他笑了笑，像在跟小孩說話，放輕語氣：「又想拿來交換條件嗎？Luca，你這次想要什麼獎勵？」

看吧，又來了，Shu總是這樣，輕易地就奪回主導權。雖然臉皮有點掛不住，但得到的機會，Luca還是會積極地抓住，所以他立刻回答：「我想搬去你家住。」

「只要讓我去你家住，我就去上大學，也會繼續訓練。」

「你不是來過我的房間好幾次了嗎？」Shu又在顧左右而言他。

「不是研究院的房間，是你買在山下的房子，你不要糊弄我。」為了表現出自己的底氣，他又補充：「Enna都跟我說了，不要以為我不知道。」

「噢，Enna……」Shu小聲的碎念。

Luca緊張的吞嚥口水，本以為Shu會像平常一樣，找各種藉口敷衍過去，沒想到這次他答應得很快：「好啊。」

「啊？」Luca有些反應不過來。

「我說好啊，」Shu在笑，「你不想要了嗎？」

「當然要！」Luca急切地說。

他雙膝跪在床上，整個人湊近Shu的面前，努力壓抑著亢奮的情緒，小心翼翼的確認：「Shu，你說過很喜歡看我跑步，對吧？」

「嗯。」Shu和他對視著，距離太近，能感覺到彼此的鼻息，他卻難得沒有移開視線。

「那你再說一次喜歡。」

「噢。」Shu皺了皺眉，但還是照他想要的回答：「我喜歡、」

話還說完，Luca就撲過來，兩手捧著Shu的臉頰，急切地親吻。

他習慣性地閉上眼睛，沒察覺到Shu雙眼瞇著，一手撐在身後，任憑著他焦躁的舔咬著唇瓣，漫不經心地注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