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w Tide〉

〈Low Tide〉

半半


克里斯奪了他的鋼筆,再拿開他剛要沾第二次的墨汁與桌案上的白稿紙。門是被硬撬開的。夏勒氣得胸膛起伏,撇向門鎖位置只聽他一句「請人來修就好」潦草帶過,彷若一切無關緊要,不過是花點小錢的事。克里斯太反常,抓著腕部將人往房間外推的同時嘴上還罵著怎麼能把自己關進書房裡便一周都沒出來過。氣急的樣子倒讓夏勒恍然,牽著走時哪怕前頭的人走得快了使他趔趄也忘了生氣。


你有什麼話想講的?溫熱的毛巾擦過眼頭,在眼部停留特別久,夏勒張了張嘴,不確定他想聽的答案長什麼樣子,拋出的質問又是什麼意思。不規律的作息把疲倦縫進皮肉裡,肩頸痠痛讓他沒餘力想究竟昏昏欲睡是熱毛巾造成的,還是克里斯刻意壓低的語氣。


「我們去看海吧。」他說,眼尾的倦意會迫使人忍不住放柔了聲音說話。


海太遠了,哪有人這樣亂提議的。他蜷在副駕駛座,臉轉向窗外,鬆散的髮束讓過短的幾縷頭髮往前落,克里斯幾次轉頭欲確認他睡或沒睡都以失敗告終。這段時日的夏勒.萊奧太消沉了。像墜進海裡卻不呼救的人,安靜、沉寂、封閉,落進光都觸不及的境地。克里斯原本告誡自己給他點時間自行消化,但密密麻麻的懼意在凝視緊閉的門扉時從腳底竄上來,他怕夏勒陷入歧途,怕他的藍眼睛裡再映不出他的樣子。


人多少是自私的,他也逃不過。


「海有什麼好?」克里斯問他,沙子在談話間卡進鞋底的縫隙裡。在呼吸都放輕的片刻試圖將他的指頭勾在手裡。夏勒不回應,瞇著眼去看浪拍上沙灘。這幾天長出的鬍渣不明顯卻仍顯憔悴,克里斯沒催促,不過是往他又靠近了點。彷彿就能從改了方向的風中把他捂熱點。「夏勒。」他再次喚他,摩挲著相勾的手指成了下意識的舉動。


「海有什麼不好?」他低頭,夕陽光落在髮尾與側臉,克里斯啞然,無法肯定是因著提問還是他被映得不真切的輪廓。皮鞋尖踢了踢海水尚未浸溼的沙,夏勒轉頭看他。看海是隨口胡謅的藉口,他只是看著他,突然覺得和這個人一起也不錯。海會藏起人的溫柔,還有困惑。


夏勒像夕陽殘留的餘暉灑在海上。黑頭髮的男人望進他的眼睛,逆光讓眼神的含義跟著變得模糊不清,他輕輕地想,要是能將他藏起來就好了,不需要受盡期待與指責;要是能將他拉出來就好了,別做天才了,只做他的夏勒。


一句話被他躊躇了好久,像忘了怎樣構句。


「海會讓我想起你的眼睛。」而我不敢輕易定義這是好或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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