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ver’s Eye
Aelius✼
--人一生都會有那樣一個一眼萬年的真愛之人。
輕柔的聲音訴說著內心真切的感想,替講述的故事在結局以外延續美好。平躺於女人雙腿之上的男孩卻抿著唇,眼底浮現困惑。伸直手臂一下子坐起身來,兩隻小手輕輕捻住女人漂亮的裙擺,發出好奇且純真的疑問。
「母親,什麼是真愛呢?」
「恩--真愛啊......」
女人闔起書本放置旁邊,隨後動作溫和地搓揉男孩嫩白的手,唇瓣動了動,嘴裡盤旋著沉思的聲響。良久,她俯首看向男孩綺麗的異色眼睛,緩緩流出的話語含有一位母親對兒子的愛及諄諄教誨--真愛沒有固定的型態,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詮釋、自己獨一無二的真愛。
「那母親的真愛是什麼?」
珍重地用兩個掌心捧住男孩雖然稚嫩但已經與自己有幾成相似的臉蛋,丈夫萬般開心兒子長得比較像她,每次提及此事都笑地如同個傻子,跟她答應求婚的時候一樣地傻。女人則因為第二個兒子繼承到更多丈夫的樣貌而喜悅,追究其緣故,不過就是愛情罷了。所愛之人和兩人之間的愛誕下的生命,女人的真愛簡單純粹。
「是竭盡我擁有的一切,那怕是生命也想守護他們的幸福安康。」
這般的語句在一個六歲孩童的認知中太過難以理解,男孩只能緊皺眉頭望著母親,嘴角天生的弧度也被迫消失。女人盈盈一笑,眉眼都充斥著愉悅,兒子煩惱的模樣在她眼中可愛無比。
「我的太陽還太小了,等長大就會明白的。」
可是要多久才會長大呢?這可是比真愛更難的題目。
於是男孩開始日復一日的詢問,早上見到父親要問,中午幫忙管家哄睡弟弟要問,睡前與母親道晚安也要問。我什麼時候長大?我何時才能了解真愛?
但是人生總是喜歡崎嶇的命運,越想得到的往往越得不到。六歲到二十七歲,至今唯一的收穫只有真愛絕不是打著愛的名頭肆意傷害對方重視的東西。其餘的他茫然無解,連當年的男孩是否長大了都說不出答案。
如今也沒有機會繼續探究下去--埃利烏斯.普羅文扎諾就要死了。
倘若他那個爺爺流落在外的私生女所生的好表弟可以盡快熟悉家族事務,今天他也不必出席這場宴會,而是在家考慮究竟該選擇何種死法結束這短暫無意義的一生。
敏銳地在有人撞上的前一刻向後挪步避開,飄遠的思緒被拉扯回來,抬眼望去,身穿華麗禮服的貌美女子舉著已然空蕩蕩的玻璃酒杯,地板有一攤撥到衣物上一定很難清理的葡萄色液體,擦有艷紅唇膏的嘴唇微微張著,原本要喊出口的驚訝聲卡在喉嚨,吐也不是,吞也不是,進退兩難。
如果埃利烏斯是個能以德報怨的紳士,他現在應該掛起一如往常的微笑打個圓場,讓周遭靜默下來的人們通通回過神,重新帶動熱鬧的氛圍--可惜他不是。
「年紀輕輕就肢體不協調可危險了,我建議您去看個醫生。」
因此他留下一句嘲諷意味十足的話便轉身離去,無視所有探究、好奇、看戲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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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光天化日之下,有前途阿。
埃利烏斯發誓自己只是想在通知屬下來接人前解決一下私人問題,絕非有意闖入別人的犯罪現場,打擾人家進行大業。如今他是否該說一聲走錯了,然後默默退出去,或是裝成無知地問一下男廁所在哪裡。不過話又說回來,打算殺人的傢伙長的可真是不錯,他喜歡那雙彷彿承載一片霧氣卻又清澈明亮的眼睛。
寬敞的公共廁所內,一個金髮男人被人用膝蓋抵住背部,壓制於地面,被扭到身後的雙手正遭受一條破布的綑綁,左側緊緊貼著冰冷磁磚的臉蛋看得到被人揍過後遺留的淤血痕跡。與金髮男人有一段距離的隔間門板前跌坐著一名年輕女性,精緻的妝容已經毀於淚水,雖然披著能遮住半個身體的西裝外套,從裙子下擺的撕裂也可以猜測到上半身的慘狀。
疑似嫌犯的人停住手邊纏繞的動作,和其他兩人一齊朝埃利烏斯看過來。他有著一頭微捲的黑色頭髮,五官俊美,脫去外套後展露出來的身形挺拔精瘦,最引人注目的是灰色右眼下方的黑痣,埃利烏斯無法自拔地一直將餘光鎖在那個小小的黑點。
八顆眼珠,四張嘴,互相對看,無人說話,宛如按下靜音鍵。
「不好意思這位先生,能請您幫忙報警嗎?」
最終打破沉默的居然是最可疑的灰眼男子,隨著他的話音落下,似乎重新開啟音量。金髮男人語氣急切,不斷喊著救命,這人要殺他,他是無辜的。年輕女性則想說點什麼,一張口卻滿是不成句子的哽咽啜泣。
埃利烏斯頂著金髮男人殷切的期盼,豪不猶豫地--「幫忙的話我有什麼好處嗎?」淺笑著詢問灰眼男子。這導致金髮男人的激烈反應,他使出吃奶的力嘶吼,打定主意要引來外頭的其他人,總有一個人會相信他的。
吵死了,顯然灰眼男子跟埃利烏斯有一致的想法,他快速打上蝴蝶結,徹底束縛住金髮男人的行動,旋即拿起一旁的膠帶,徒手撕下一截,瞄準男人製造噪音的嘴巴,啪一聲迎來寧靜。
「您可以等這位女士拿到民事賠償後提出需求,不過......痾、現在我好像可以自己報警了。」低頭瞧著自己空出來的雙手,灰眼男子眨了眨眼,如此說道。
鬧劇結束在埃利烏斯爽朗愉快的大笑聲中。
警察帶走真正的犯罪嫌疑人,灰眼男子以目擊者的身分陪同受害的年輕女性前往警局作筆錄。坐上車子準備歸家的埃利烏斯感到有點可惜,萍水相逢的人沒有在他的人生裡留下一絲紀錄,連帶著心臟的波瀾也似有似無,他們終歸是兩條平行線。
此時尚無人知曉,兩條平行線早就於多年前交疊於一場車禍。
一人在車禍時失去摯愛的親人。
一人在車禍裡得到浴火的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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