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st and Found

01

　　哥哥終究還是找到了我的屍體，在我被粗糙的麻繩高高掛起十三小時五分鐘又二十一秒後。

02

　　紅蜂鎮的廣場總是人滿為患。遊走於法律邊緣的人力買賣在這裡尤為盛行，為了糊一口飯而將肉體與靈魂綑綁販售的底層貧民、渴望將人類視作畜牲豢養以便隨時丟棄的貴族、甚至只是來湊熱鬧看看今天又是哪個倒霉鬼被公開處刑的無聊人士，形形色色的人們從我不曾再闔起的眼皮底下路過，偶爾用打量的目光瞧我幾眼。

　　我的衣服被買下我的那老頭剪破了，沒穿鞋襪的兩腿光溜溜地曝露於乾燥的熱空氣裡，偶爾因忽然吹過的強風而搖搖晃晃，讓我想起市場攤販裡吊掛在屋簷下的死雞。有個油頭肥肚的大叔用不大正常的眼神端詳了我好一陣子，最後仍是轉身離去，令我鬆了好大一口氣。即使是死了，我也不想自己的身子任人糟蹋。

　　被吊死的奴隸通常在廣場正中央的絞刑架上示人兩天，等蒼白的皮膚上頭逐漸浮現屍斑、嗡嗡鳴叫的小蟲開始於周遭亂舞，便會有人將其卸下，隨意丟棄至附近的森林裡頭給野獸填飽肚子。我以為我的下場也會是那樣——肉體被食盡以後剩一具白骨在日曬風吹下緩緩腐朽，最終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返還於大地，可是哥哥找到了我，就像以前我們在森林裡玩捉迷藏，不管我再怎麼努力屏住氣息，當鬼的哥哥總是能夠趕在時限以前把我抓出來。

　　只是現在當鬼的是我罷了，真正的、魂飛魄散的那種鬼。

03

　　我從來沒有看過哥哥哭泣的樣子。

　　哥哥並不是表情豐富的人，那對顏色較我更深一點的棕色眼睛裡頭映著的總是虛無。每次結束了和爸爸的訓練，哥哥就會露出百無聊賴的神情獨自坐在門口望著天空發呆，而我會好奇地湊上去、問他在想些什麼，也不管得到的答案從來都一成不變。

　　什麼都沒想。哥哥那樣說。

　　可是我很清楚，只要我拉起哥哥的手朝他笑，他的瞳孔便會映出我的模樣，我的身影在那深處閃閃發光。我喜歡那對因為我而產生變化的眼睛。

　　一段時間沒見，哥哥看起來憔悴了不少，雙頰消瘦，眼眶凹陷，黑眼圈又大又深，是望不到盡頭的夜晚在上頭刻下的痕跡。久未修剪的瀏海長得能夠碰觸到鼻尖，遮擋著藏於其後的表情。可是我知道哥哥在哭，因為他的肩膀一抽一抽地上下抖動著，而透明的液體伴隨著那節奏接連打在我的額頭、嘴唇、頸窩、和胸前。原來哥哥的眼淚跟我的一樣，嘗起來都鹹鹹的。

04

　　哥哥，可以的話，我希望你不要生爸爸和媽媽的氣。

　　與你決鬥的前一夜，我偶然聽見了他們在餐桌旁的談話，討論著該將敗下陣的那人賣給哪一位奴隸主才能換取更多的金幣。我太害怕了，既不敢向你坦白、又不願輸了被抓去做奴隸，便拖著一顆昏沉沉的腦袋上場。那時我心想，如果能親手了結了你的性命，你我皆不用成為階下囚，我也能夠如願加入憧憬了一輩子的軍團（我的一輩子也不過十二年呢，聽起來真有點可笑）。可是我終究無法狠下心來，因為我知道你比我厲害呀，我們都拿出全力的話，獲勝的一定會是你。我擅自賭上了人生，而你卻一無所知，這樣不是很不公平嗎？

　　所以我鬆手了，在你呼喚我的時候。我沒能殺死你，只是在你的細細的脖子上留下青紫色的血痕。

　　該說這是自作孽、還是命運捉弄人呢？如今我也擁有了幾乎一模一樣的印子。我們一人一道，像是雙生子與生俱來的胎記，恰巧成對。

　　媽媽把我交給那老頭的那一晚，她偷偷地哭了。她要我做個乖孩子、好好忍耐，忍到哥哥在軍團裡頭名聲大噪、帶著權力與金錢回到家中，她就會來把我贖回家。我以為我一定撐得過去，因為哥哥這麼厲害，肯定很快就會成為人人敬畏的將軍吧？所以我留下了那封信，告訴你我找到了能帶著我修行的師傅、過一陣子便會回到家中，要你別擔心我、專心訓練。這既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我自己。

　　當然，最終如你所見，我禁不住我的主人每日鞭打與辱罵，連三個月都沒熬過就夾著尾巴逃跑了。我以為我的腳程夠快，只要躲到附近的森林裡頭藏個幾天，那些人就會放棄尋找，而我也能夠裝作若無其事地回到你身邊。可是那老頭派了好多人出來抓我，他們個個都騎著高大的馬隻，我才躲不到半天就被發現了。哥哥，大人的腿好長，馬兒的腿也好長，跑得比我們都快多了，你知道嗎？我們家窮得養不起一隻動物，你一定不知道吧。

　　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我覺得自己懂得比哥哥還多呢。

05

　　哥哥，我其實說謊了。

　　我以為我下定了決心，但離家前，我明知我忘了把爸爸送我們的那把短刀帶在身上，卻沒有要求媽媽讓我回去拿。你知道我不會讓那把短刀離身，一定會因此起疑，開始四處尋找我的下落吧。對不起呢，擅自把你當成了我最後的希望，讓你做我無法放手的救命繩索。

　　但是，哥哥，我很開心喲，因為你真的來找我了。

　　你真的找到我了。

　　『吶、哥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