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ser
Luciano❄
灰白趁著人們無暇抬頭悄悄地吞沒湛藍,再化做剔透的結晶翩翩起舞。
下雪了,這在十二月的米蘭是件罕見的事,於是工作日時車水馬龍的道路上,原本行色匆匆的人停下腳步,或是驚喜、或是訝異地仰望天際,盧西亞諾也是其中的一員。點點白雪在霧色的眼底畫出一幅漂亮的景色,他舉起手臂,一觸碰到黑色手套便融化的雪花彷彿那些虛無縹緲的記憶。
情緒像是戲劇,起承轉合。起初茫然不安,謹慎地照著神明的遊戲規則走是唯一的選擇。然後沒有變異為刀刃的紙條與籤餅不知不覺間成為日常,起床、完成指令、選擇籤紙、睡覺,其餘的時間則跟隨著緣分闖蕩。旅行的肆意愉快爆發於聖誕晚會,盛裝打扮地享受節慶氛圍,美食、音樂、舞蹈和新認識的人造就了美好的夜晚。最終憂懼如潮水般在應當的時機點湧上來,他不能也不願被永遠困住。
必須做點什麼,所以新的一天,盧西亞諾本來不打算再執行任務的,但是預言瓶是雙向的,他無法拿別人來賭博。當他與那位賽車運動員正一起苦惱自己究竟算不算預言方向錯誤的時候,突然有人嘶吼著喊道--可以離開山莊了!
盧西亞諾抵達山腳下的機場時震驚地知曉眾人以為的與外界失聯好幾天,實際上只經過二十四小時而已。
冷意從腳底直撲腦門,恐懼快速強勢地佔據內心,他呆坐在椅子上許久,直至延遲地感覺到疼痛,指甲已經在掌心刮出一道痕跡。勉強地打起精神掏出手機,把家人朋友都聯繫一通後,理智終於緩慢地歸位。
真的只過了一日,怎麼辦?假都請好了。
回到義大利先去趟醫院,不過這該看腦科還是精神科?乾脆去韓國找外公外婆,韓國不是有叫做巫女類似靈媒什麼的,順道去見見?
他可是想旅遊徹底放鬆一下身心的,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抬眼望著顯示航班資訊的螢幕,好不容易回攏的理智再次被拋棄。訂機票、排行程、尋找住處,盧西亞諾拜訪了著名的聖誕老人村,運氣極好的欣賞到極光,還搭乘極圈探險船體驗一圈北極風光,可惜沒有目擊到北極熊的身影。
那段被抹去的時間在日曆上消失,也似乎在記憶裡被刪除。旅途中偶然從其他旅客的音樂推薦得知那名宛如貓咪似的金髮青年原來是歌手時,盧西亞諾只是很平靜地在自己的播放軟體上添加新的追蹤。
一切猶如堆積在山莊上的雪,抓不住,帶不走,只是沉默地與雄偉的山脈守護著名為山神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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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諾先生你回來啦!」
「怎麼了嗎?」
推開門扉,探頭看過來的助理見到來人便急忙地開口。盧西亞諾一邊解下圍巾,一邊溫和地詢問。金髮助理小跑至他的身邊,把來龍去脈簡單地講述一遍,結尾不忘示意盧西亞諾看向會客室。
「有位沒預約的女士想找你諮詢,我告訴她你今天要出庭,無法確定何時回事務所,她說沒關係她可以等。」
會客室有一面牆是玻璃材質,盧西亞諾看清楚裡頭坐著等待的人是何樣貌後,臉上閃過驚訝的神情。將脫下的大衣、圍巾和公事包交與助理,並囑咐對方用老闆不久前買的昂貴可可粉沖泡兩杯,等會端到會客室取代早已冷卻的茶。待助理離去,盧西亞諾拉開玻璃門,屈指用關節輕敲牆面,吸引來客的目光。
「坐著就好,抱歉,妳等很久了嗎?」阻止對方想站起身打招呼的舉動,語帶歉意說話的同時快步走到桌子旁坐下。
「沒事,沒關係的,反正我沒有其他的事。」
臉依舊是那張精緻的臉,眼眶下的烏黑卻不再,神情少了幾分小心翼翼的模樣,講話的聲音多出一些輕快的感覺。時隔一個多月見到這位女士,盧西亞諾恍然驚覺--並不是什麼痕跡都沒有。
結束假期回到住家,行李箱內多出的那些至今被好好保存在收納箱的物品是見證者:寫有各式指令內容的紙條,充滿戀愛意味的籤文,讓人摸不著頭緒的「陪我聊天就可以代替你許願券」,女孩模樣形象的虛擬實況主的貼紙,一株高山火絨草,以及許多彼此不認識的人組成的大合照。
是真實的,夢是真的,雪是真的,東西是真的,心情也是真的。
「妳今天來找我是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
「是的,我想--請你幫助我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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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來啦......」
眼神看過來卻不敢直接對上視線,想拿起咖啡杯又侷促地放下手臂。上次參加葬禮時,他們只有隔著其他人非常短暫地對望了一眼,所以說起來距離上一次兩人心平氣和地對談已經過了三年,盧西亞諾以為他們再也不會這樣面對彼此。
「抱歉......我不知道你現在喜歡什麼,就沒有自作主張幫你點了......」瞧見盧西亞諾朝服務生擺手表示不用點餐,傑羅迪著急地解釋。
「羅科說你一直想見我,有什麼事嗎?」他們早就不是能閒談的關係,盧西亞諾直接了斷地切入正題。
曾經滿溢愛戀的眼睛如今僅剩冷漠,傑羅迪暗自苦笑,三年前他們還是惹人羨慕的神仙眷侶,三年後卻連一句禮貌性的問候都得不到。能怨誰?恨誰?全是咎由自取。側身取過放置在沙發椅上的東西,擺放到桌面上,那是一個四方型包裹著白布的物品。
「這是蘿倫薩臨終前再三交代我一定要交給你的......還有、還有......」皺起眉頭,緊閉雙眼,傑羅迪露出痛苦的表情,但是他也不明白自己是為何而痛,失去的人、去世的人,卑劣的自己、後悔的自己,如果能回到當初--可是沒有如果。
至少他必須道出那句話,遲到了太久的話,握緊拳頭,傑羅迪再次睜眼時,盧西亞諾恍惚間似乎見到新生舞會上的那位青年。
「亞諾,對不起。」
分手時尚未收到的真心歉意在奔跑過三年的時光終於來到他的眼前,本該像狂風吹起巨浪,實際則是小石子投入河中,濺起一圈圈漣漪後又歸於平靜。
正式結束情侶關係以後,盧西亞諾刻意避開所有關於傑羅迪與蘿倫薩的消息,因此直到葬禮的消息傳來,他才知道這兩人的後續。懷孕的原因,雙方父母很快敲定了兩人的婚事,然而孩子最後沒有順利生下來,是產檢時發現胎音消失了。接著他們分分合合,在蘿倫薩被醫生宣告病情時,兩人因為冷戰已經切斷聯絡長達三個月。
「聽說你為了照顧她辭掉工作。」
「啊?恩......對、沒錯。」
見面以來首次沒有躲避盧西亞諾的眼睛,同學五年的默契有一刻重新被掌握,傑羅迪查覺到對方的欲言又止,從中解讀了盧西亞諾想知道些什麼。
「我打算回家去,父母也都有年紀了,我想陪在他們身邊。」
傑羅迪是義大利南部的人,他的家鄉是靠近羅馬的一個小城市。有律師證照在手,工作是不用愁,不過一定會喪失在米蘭才能有的璀璨前程,他們一起共事過的可是大型的國際事務所。
輕輕恩了一聲表達回應,盧西亞諾再無開口的意思,使的傑羅迪滿腹情緒無處可去,乖乖地縮回去,其實真讓他說,他也無法把累積許久的心情拼湊成言語。
「那麼......你應該還有事吧,我就不打擾你了。」
畫下終止符的前一秒,盧西亞諾輕緩地叫出傑羅迪三個字,明明被呼喚過無數次,卻沒有哪次像今天這樣令傑羅迪忍不住紅了眼眶,淚水強撐著停於眼底,他覺得自己應該笑而不是哭。
哭著送別過一人,而今該笑著送別另一人。
「傑羅迪,保重。」
「......你也是,盧西亞諾,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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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腰將包著白布的方型物品擺置石碑前,盧西亞諾不需要拆開就知道裡頭裝著什麼,是他第一次送給蘿倫薩的畫作,以前被視為他們友誼的象徵。死後送還回他的手中,又被他原封不動當作祭品獻出。
佇立於這個墓前的兩次,中間隔著一場奇妙的旅行,盧西亞諾認為自己似乎終於可以好好地告別一位過去的朋友。三年前那場對峙中,對方想聽到的認輸,是友情先後被背叛與死亡侵蝕過所僅存的悼詞。
「妳贏了,蘿倫薩。」
--願妳安息,我曾經的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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