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nely together.

Lonely together.





「──該起床了,我的小野獸。」


她從地下室冰冷的淺池中坐起,漾著淡粉色的冰水黏膩地貼在肌膚上,空氣中腥氣若隱若現。

純白連身裙被淡粉色染得深淺不一,緊緊貼合身軀,她將被浸濕的長髮盤起,脫下那件已經不復原樣的連身裙,套上烘得蓬鬆柔軟的浴袍,以及同樣乾燥舒適的拖鞋,按照慣例,等她回到房間後,負責清潔的施特里奶奶應該早替她準備好溫熱的洗澡水以及全新一套由管家精心挑選過的衣裝。


直接將池邊的手機拿起放入浴袍口袋,沒有確認訊息的必要,她知道那反著冷光的螢幕裡最多的就是來自波瓦利耶家族成員的聯繫,以及偶有的舊日月宗接頭人發來的資訊交換。

羅西塔的朋友並不多,大部分也體貼地不在學校外的時間打擾她,本地人都知道波瓦利耶這個姓氏代表什麼意思,很快地,其他外地出身的學生們也都知道了她的背景。也曾有過幾名男孩子對她展現過高度興趣,而後很快就被下課準時停在校門口左側的黑色轎車以及長相神似毒梟的管家給嚇退。


但沒有辦法。她想,因為自己是會跟幻覺對話到陷入恍惚的患者。

不能開車,不能下廚,她像易碎品一樣被管家及其他人保護得良好,從十三歲被收養開始,她的生活一直被學習及訓練充滿,只有驅魔任務才會外出,直到十八歲波瓦利耶女士過世,管家循著波瓦利耶女士的遺囑將她送入大學,她這才開始適應隱藏在黑暗後方的真實世界。


但波瓦利耶女士真的是幻覺嗎——羅西塔不確定。


波瓦利耶女士經常說出她不知道的事物,這不太像是一個幻覺該有的行為,而且波瓦利耶女士總是完好的,並不像她那多處骨折只能攤在地面的親生父母,也不像孤兒院裡被責打至死的腫脹的孩子們,更不像那些被收集起來做成活標本的女孩們……


噢,她們都被燒成了焦炭。


羅西塔曾經能看到許多幻覺,甚至清晰到她能聽見他們破碎的骨頭磕在地面的聲響,或者空氣中遍佈的焦臭味,無所不在的哀哭與詛咒。

而整齊優雅的波瓦利耶女士跟其他幻覺都不一樣,她如同生前一般優雅美艷,說話帶刺,同時知道的太多,甚至那名韓國青年身上帶著聖物也是波瓦利耶女士告訴她的。

「你應該去看看那孩子手中的護身符。」那時的波瓦利耶女士靠在牆邊,眼中儘是對周圍髒污的嫌棄,她擺擺手,看上去有些失去耐心,「裡頭有女人的手骨,保存得還不錯。」


波瓦利耶女士就和她依然擁有肉體時一樣,在意她的課業,批評她的任務,並且給出實際的見解,特別是當她躺在聖浴池內時,伴隨著沒過雙耳的液體隔絕,波瓦利耶女士的聲音更加清晰,她也能格外專注地聽取女人的指導。


「即使我不太樂意,親愛的,你應該去倫敦一趟了。」

「比約好的定期聯繫還要早一些……舊日月宗有什麼棘手案件?」

「奎爾還在跟他們討論細節,畢竟老頑固們欠我們不少,波瓦利耶家族可不是專門經營慈善事業,他們得學會那些東西也是一門生意。」

岸邊的波瓦利耶女士漫不經心地審視自己修剪得平整美觀的美甲,帶些玫瑰金的酒紅隨著指尖晃動而在視野中留下點點殘跡,像是噴濺出的血跡。


波瓦利耶女士總是講著一些她尚且無法得知的事項,那些在她無從看見的角落發生的事件,她想過波瓦利耶女士莫非是貨真價實的鬼魂,但很快這個駭人的想法就被驅逐出腦海。

她知道雙眼所見只是自己腦袋的螺絲比一般人還要擰得歪曲罷了。


離開前羅西塔順手將空了的血包丟進一旁垃圾桶。

戴環者的血不便宜,她其實認為每個月一次的聖浴有些浪費。




羅西塔對英國印象向來還不錯,一部分源於舊日月宗的大方款待,另一部分則因為亞德里恩,她少數認識的驅魔人之一。雖然在驅魔人這行中羅西塔也工作了幾個年頭,可她並不常碰到同行,一來波瓦利耶家族的驅魔人有著自己的情報網和委託聯繫管道,另一方面,波瓦利耶家族從商,普羅大眾的安危遠不如明標價碼的人情。

他們從不將手伸到領地之外,那些難以給予他們回報的地方,但偶爾也會發生例外。

她抓穩了吊索,朝著護欄外踏去,讓灰濛濛的天空擁抱自己。


羅西塔會過來支援這項任務源於一場粗糙的意外,當地據點錯估了這間老公寓中的形勢,除了被附身的危險目標之外,認知扭曲的普通人也拿起了刀具,如同日常招呼一樣,對準眼中所見的活體。面對這場未知險境的卻只有一名恰好來到此地,熱心伸出援手的英國驅魔人。

她從當地教堂取得近期各地的異狀資料,本來已經掏出手機準備購買回程車票,但誤傳情報的接頭人因為一時找不到能夠支援的當地驅魔人,只能灰頭土臉地跑出建築物緊急攔下已經站在計程車站的羅西塔。


伴隨刺耳的玻璃破裂聲,她彷彿已經做過無數次一般地破窗而入,解開安全索,反手便用繩索勒住撲上來的老婦脖頸。在羅西塔眼中老婦依然維持著人類形體,遠遠不到需要被徹底執行驅魔亦或剷除的程度,只是認知扭曲的一般人。

手掌掐緊動脈,在婦人昏過去後她從腰際處拔出短棍,敲暈了後方剛剛進門的少年,接著是第三個。

狹小的公寓並不能容納太多人,她猜想,三人倒下的動靜已經足以驚動那在公寓中徘徊的東西。地面碎裂的玻璃映出羅西塔頭頂上如同礦物般簇生的金屬光澤,她踩著無聲的步伐,踏在一地狼藉中,如同野獸般搜尋獵物。

當那名雙眼混濁的男人從通風口跳下時,驅魔人準確地逮住他。


比起某些流派傾向使用溫和的血液盥洗來使被附身者回復心神,波瓦利耶女士更推崇節約資源,可能受害者會斷幾根骨頭,但揮動鈍器的體力損耗總比血液流失來得划算。

男人的面容重新清晰,不再重疊上其他生物特徵,羅西塔面無表情地開始動手擦掉短棍上的髒汙,忽然身後再次傳來動靜,她順手抄起一旁橫倒的花瓶,正要甩過去,就看到視野中央的棕色長髮青年舉起雙手,展現出無害的模樣。


「……嗨?」

她扔了花瓶,在碎裂聲中站起身來,試著擠出不要那麼尷尬的微笑。


同為驅魔人的男人作為支援的回禮,請她到最近的咖啡廳享用了一頓下午茶。

羅西塔有些侷促,可能因為那時她還沒怎麼與其他同行交談過,也可能是因為她差點拿花瓶扔對方腦袋,她保持了一場午茶的笑容,直到臉頰開始發痠,在對方顯然看穿了些什麼的視線中被體貼地送到車站。


對方貼心地沒提起方才發生的一切,只是富有興趣地與她聊了些法國與英國的文化差異,並且向她打聽了一些適合當作旅行禮物的建議,對她早先稱得上暴力的行為一字不提。雖然第一印象或許稱不上良好,但他們分別時還是交換了聯繫方式。

「也許我有到法國出差的一天呢?」

亞德這麼說了。


現在輪到她得去英國一趟了。




「走吧。」

羅西塔走進病房,對著顯然身體已經沒有大礙、但因為心理需要休息而只能成天躺著拿手機追劇的柳在熙開口。

「我們得去倫敦一趟。」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