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nely King.下

Lonely King.下


※黑手黨Luca×咒術師Shu。💛💜/🦁👟左右有意義。
※諸多不嚴謹私設請包涵,是2月底Checkmate的後續,只是為了一點想看的內容而續寫,時隔較長,前後若有不連貫請多包涵。
※此為02之下篇,上篇在此,03終章時程未定。




▎ ℒ𝑜𝓃𝑒𝓁𝓎 𝒦𝒾𝓃𝓆





  同一張沙發上,同樣的兩個人,只是作為協助者的Shu最後彎著上身,將臉埋入雙掌之間,一副灰心喪志的模樣縮在一旁。

  雖非本意,然Shu仍順理成章地逃過了直面面對傷口的過程,甚至也不敢投去任何視線,他只在Luca開口的時候提前備好所需器具並傳遞,一邊忍住反胃情緒,一邊試圖在腦中將Luca的敘述以高中理科教室裡的人體橡膠模型去代替血淋淋的想像。

  「抱歉,我沒有想到你真的不擅長……我以為你也習慣了。」

  傷口處理的部分告一段落,Luca的聲音透出放鬆過後的低啞虛弱。

  依舊將臉埋在掌心裡的Shu聽罷搖了搖頭,他是足夠好運才得以沒受過多少傷而生活至今,大抵就如同這樣的好運其實也眷顧著Luca,即便他的身上看似殘留不少傷疤,也得幸於從未真正受過致命傷,以及身強體壯的關係,每每皆幸運地迴避危機。

  就連這次,Luca也同樣說著這不是致命傷,便打了局部麻醉和抗生素就自行處理起來,那份痛楚讓人想也不敢想像,即便Luca告訴Shu可以不用待在這裡,Shu也仍然認為自己必須留在這,畢竟一開始就答應要幫忙的,如果到最後仍然都是Luca自行處理的話,實在有損自己的信譽。

  ——何況,他沒有漏聽任何一句壓低的悶哼,想必是顧及他在這裡的關係,Luca並沒有發出太大的哀鳴,幾乎在聲音穿過齒縫前便將其咬碎於口腔裡。

  或許離開才能讓Luca不用勉強自己,Shu也曾這樣想過,但最後,他沒有離開的原因不單只是信譽問題,還有在傳遞器具時碰觸到的指尖溫度,冷得像是冰塊一樣,Luca肯定沒有注意到他自己的指尖有多冰冷,但是Shu碰到了、知道了,所以更無法將Luca一個人獨留在這。

  敞開的窗戶已經努力帶走大部分讓人感到不適的氣味,Shu用力做了一個深呼吸,讓肺腑再次充滿鮮活空氣,揉了揉臉重整心情,在Luca將染著血的針線放進盒子裡後,他重新清潔雙手,拆開乾淨的紗布替對方進行包紮,隨著傷口被層層紗布掩蓋,看不見底下可怖的傷勢,Shu才恢復一點底氣,將後續工作攬上了身。

  「我先拿毛巾幫你擦汗,再來用繃帶固定。」

  「……謝謝。」

  Shu從浴室裡找出一條乾淨的毛巾,他看仰躺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的男人像泡過水一樣,從額際滑落的汗液不少黏上了眼睫,其他則順著臉頰、下顎流落脖頸,打溼一綹綹沉金後髮,身上的薄汗則沿著分明的肌肉線條一路匯聚,又順著地心引力,於下腹靠近人魚線的地方積聚淺淺水漥,這樣的出汗量讓Shu忍不住蹙起眉心,雖然他不具備醫學的相關常識,但看了也能明白傷勢造成的痛楚有多可觀。

  握在手裡的鵝黃色毛巾遲疑著,從下腹的地方開始輕輕吸乾汗液,自下而上,小心翼翼地碰觸紗布之外的軀體,雖然知道麻醉藥的效果猶在,動作就算變得輕柔也沒有太大的意義,但也許是因為察覺了呼吸間隱隱的顫動使他不自覺放輕力道。

  就如同這些事態都是家常便飯一樣,醫藥箱裡的備品十分充足,認得出來和認不出來的藥物及器具應有盡有,比起佩服來說,心臟卻是先感到裝滿鉛塊般地下沉了幾分。

  身體大致上擦乾了,剩下便是那張顯然並不安穩的閉目臉龐,他還猶豫著該把毛巾交給Luca自行處理,又或者乾脆好心一路幫到底的兩個選項之中,沒有多少思考時間,在積累的汗液再次沿著俐落稜線滾下時,手裡的毛巾已自動地接下水珠。

  碰觸到臉的剎那,Luca緊閉的雙眸微張,游移了一會兒尋到Shu的目光對上,腦袋稍稍偏斜,正好蹭到了Shu的手背,失了血色的嘴巴一張一闔,不知為何,Shu感覺那是在叫自己,卻沒有聽見聲音。

  身體無故泛起一陣激靈,就像是做了壞事被抓包一樣地心慌,他分明沒做壞事,行為舉止卻先擅自做出了掩飾的動作,使Shu在慌亂中一把將毛巾蓋往Luca的臉上胡亂擦拭。

  這對他來說相當反常,不論是不夠冷靜的心緒,又或者手指在那時變得無比僵硬,Shu將之歸咎於是因為沒有經歷過這些事情的關係,才會一時慌了手腳,雖然最後對於不小心對著Luca的臉粗暴了一點感到抱歉,但他想,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因為是自己也不明白的事,所以沒有任何辦法。

  「Shu。」

  這次明確喚名的聲音打住了Shu走往浴室的腳步,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問Luca為什麼要叫住自己,在氣氛變得僵持不下之前,他試圖表現冷靜,向聲源處回應:「毛巾洗乾淨了再來幫你包紮。」這答覆也許是正解吧,因為對方沒有再叫住他了。

  待從浴室再走出來時,養神過後的Luca看起來已經恢復了點朝氣,正拉扯一捲原先放在桌上取用的繃帶當伸縮捲尺在擺弄,見對方恢復了精力固然是好事,Shu鬆了口氣的同時,不發一語就將毛巾丟向Luca的臉上,伸手取走被對方拉開把玩的繃帶。

  可不能讓好好的救命工具被玩壞了,Shu感到無奈地理好搶救回來的繃帶。

  而受到攻擊的Luca唉叫了一聲,沒有做出其他反應,只是順著毛巾攻擊的軌跡順勢將後腦枕上沙發扶手,似乎打算就這樣癱著身體讓Shu替他處理後續包紮工作。

  局部麻醉藥在遭受槍傷上來說頂多只有杯水車薪的效果,但為了自行處理傷口,他總不可能直接進行全身麻醉,畢竟Shu沒有辦法替他做到這些,他沒有怪對方的意思,不如說知道同屬一類人的咒術師竟會怕血和傷口的這些事讓他覺得很有趣,多少緩解了這份疼痛。

  而這也是第一次,他回到「房間」處理傷勢時,還有另一個人待在旁邊。

  跟以前或者現在沒有關係,也不是自己被改變了,縱然對此感到茫然,但他能肯定,假如此刻待在這裡的不是Shu,他仍不願意被其他人看見他的這一面。

  正因為是Shu的關係,他總是十分信賴自己的直覺,所以他相信在經歷了與對方交手的過程裡所感受到的,一絲與自己極為相似的部分——那些他從沒有跟Shu開口明說過。

  Shu的聲音從毛巾外悠悠傳來。

  「這個傷是怎麼來的?」

  Luca重新閉上眼睛,稍稍挪動肩骨,好讓躺著的姿勢能更舒適一些,沒多想什麼,便直接回答了Shu的提問:「談判破裂遭到埋伏襲擊時受的傷,但這沒什麼,我已經自己這樣處理過幾次、唔呃!」

  語畢的當下,受傷的部位即被繃帶無情勒緊,Luca反射性悶哼出聲,錯愕地一把拉下毛巾,視線一瞬看向正在替他纏繞繃帶的Shu,對方同樣上抬了視線,紫藤眼瞳清冷地瞥了他一眼,像是無聲斥責他過往的做法,又或者是單純聽不慣他的輕描淡寫,僅只那一眼,Shu甚至沒說一句抱歉,便又回頭專注於包紮工作。

  可那一眼卻讓Luca難以忘懷,像是先被細小的針輕輕扎了一下,帶出些微麻癢,接著,刺痛如漣漪擴大,不知道為什麼,他甚至不明白心臟一瞬間揪緊的疼痛是來自於腹部傷口,或者其他哪裡,他不理解這種心情,手掌不自覺攥緊毛巾,說話的聲音卻是意外放得極輕。

  「……都沒事了,我們重創了那家族的主力,他們不可能再對我造成任何傷害。」

  Luca說得輕柔而篤定,全是要人放心的口吻,但聽進Shu的耳裡,便明白這傷肯定不單單只是遭到埋伏襲擊如此簡單而已,一場充斥著刺鼻煙硝味和百來枚空彈殼飛散四處的槍械搏鬥很快地在腦內浮現,伴隨著叫囂、哀鳴、怒吼和逐漸無聲的悶響,亡命之徒的瘋狂會刺激著腎上腺素,拚了命讓子彈出膛的火光成為漆黑夜晚裡最滲人的螢火,他甚至能夠想像壓著側腹傷勢的金髮男人仍能健步如飛,帶著冷靜而懾人的肅殺之氣,指揮手下殲滅敵人的畫面。

  看似厲害,但不過是拿命去賭罷了。

  假如Luca好好利用自己,將自己擁有的咒術力量運用在戰鬥中的話,說不定,他也無須遭受這樣的傷勢——既然把咒術師擄回了家族裡,照理來說就該拿來好好運用才對吧。

  就如同他曾在家族裡聽聞的那些遭遇……Shu歛下眼瞼,視線裡僅剩一片無機質的白。

  「你為什麼……沒有選擇把我帶去參加這場談判?」

  「我為什麼要?」

  Shu沒有想過會得到一個反問作為回答,因而被Luca簡潔有力的回覆堵塞了思緒,好似自己提出的疑問本就不存在於黑手黨規劃的選項之中,Shu的腦袋硬生生空轉了好幾圈,宛如螺絲鬆脫,跟著直白地道出疑惑,「你把我帶回來這裡不就是要我為你效力嗎?」

  Luca「啊」地一聲,似乎終於明白Shu問這問題的用意。想起納入羽毛筆的那天,以及來到宅第後對方種種稱得上有趣的怪異反應,全在這句疑問裡有了解答,他想,會那麼認真去糾結思考這些事情很像Shu會做的事,只可惜那些想像不過是對方庸人自擾。

  他聳了聳肩說:「但你還不是Kaneshiro家族的人啊,你還沒有下定決心不是嗎?Shu。」

  Shu頓時對這句話感到理解不能,那是代表Luca給了他選擇權的意思嗎?因為他沒有給予Luca一個「Yes」的答覆,所以他沒有被要求去做些只有成為家族裡的人才能做的事?

  但分明Luca也從未要求過他回覆這項問題,Shu毫無來由地感覺到自己彷彿在一團伸手不見五指的謎團裡繞不出去,而對方卻雙目清明地看著一切,讓人好不甘心,他不甘示弱地繼續追問:「那如果我一直避而不談,你打算拿我怎麼辦?」

  「我會一直說服你加入,來到我的身旁協助我,Shu。」

  那雙薄紫色的眼瞳直視著Shu,帶著不容置喙的語氣。他不確定Luca是否在這段時間裡悄悄縮短了距離,後知後覺才注意到彼此的間距似乎變得極為相近,同樣色系的眸子裡宛如那天一樣,映射著愣怔的自己,讓包紮進行到最後一步的手因為這一句話而停了下來。

  他有聽錯嗎?Luca說了要他協助他?

  那和Shu預想中的情況並不相同,而也無法肯定黑手黨口中的協助是一般常人理解的那種意思,但若Luca說的是真的,那麼他至今從未被要求過「工作」的原因就能理解了。

  與其說是不被信任而不派上用場,也許他可以懷抱著一點期待,想成是因為Luca需要他的幫助,不願隨意消磨他的才能和性命,才給予他足夠的耐心,等待他想通後自動走向黑手黨的身旁……。

  Shu Yamino,這不是太可笑了嗎?你怎麼能夠相信裏世界的人信手拈來的漂亮話?

  他無聲嘲笑自己,分明知道不能夠輕信,否則只會走上自己極力想避開的道路,但就如同人天生會嚮往陽光明媚的地方,他曾見過陽光停駐於那張天真爛漫的臉龐,見過那抹在黑夜裡炙熱燃燒的烈陽,流連於此地的時光鑄下第一道基石,使他忍不住被那雙眼瞳底下的堅毅打動,即便明白腳邊已是深不見底的泥潭,卻也沒有選擇後退,而是毅然決然踏入其中。

  Shu淺淺漾出一抹被打敗似的微笑,同時也終於將繃帶固定好,完成了包紮工作。

  「……我很好奇你會用什麼方式說服我,但你知道的,我不喜歡糾纏不清的人。」

  相較於在心底已經有了某種答案的咒術師,不知為何,方才還有如勝券在握的Luca卻在聽見這句話之後任由唇瓣微張,若有所思地撫摸才剛被包紮好的地方,輕抿了幾下才淡然開口。

  「你生氣了嗎,Shu?」

  「為什麼這麼問?」

  「你想離開這裡嗎?」

  Shu沒有立刻給予答覆,繼續整理桌面上散亂的物品,沾血的工具被額外置放,使用過的一次性器材則收回包裝放入乾淨的袋子裡丟棄,最後拿出需要的藥品留於桌面。沉默流淌了好一段時間,待闔上醫藥箱,喀地一聲正式打破沉寂後,Shu才回過頭去,用一雙已然恢復清澈的紫色眼眸正眼問他:「你是基於什麼原因才向我提出這道問題的?」

  這回,Luca愣怔著無法做出任何回答。




  原本只是想著不要讓傷患特地走回外面的臥室,才出借了自己的床。

  沒想到幾乎是沾上床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均勻的呼吸很快地傳至耳裡,不知道該不該慶幸對方一瞬便能進入熟睡夢鄉,總之,他暫且放下心來,全身癱在沙發裡閉著眼休憩,原先感到刺鼻的氣味半是已經習慣成自然,今日遭受的震撼教育在精神舒緩過後慢慢沉入記憶底部,疲憊隨之緩緩湧上,他迷迷糊糊地打起盹來,然而又在痛苦的低吟斷斷續續流入耳裡時驚醒,他才注意到,自己假寐的時間甚至不到一小時而已。

  Shu邊觀察著Luca的狀況邊走來到床邊,這期間,雙目緊閉的Luca除了發出不成字句的沉悶呻吟,身體偶爾微微掙扎之外並沒有出現其他狀況,就像是陷入了無法清醒過來的可怖夢境一樣。

  這種時候貿然叫醒對方不一定是個好選擇,所以Shu只是輕輕坐上床沿,再三猶豫過後,才抬起手臂,小心翼翼碰了碰對方緊抓著被單的手背和蹙著眉心的臉龐,順便確認是否有因為感染而引發高燒不適的現象。

  即便是這些細微的動作,也無法讓身陷噩夢之中的黑手黨清醒過來。

  Shu靜心凝視著對方。

  沒有猶豫地,他隨即從上衣內袋中拿出兩張剪裁成小人外型的紙張,抵在唇邊,對著頭部輕吹一口氣,紙人便如被賦予了生命般自主跳下Shu的掌心,自房門底下的縫隙一路貼著地板漂浮滑行,又沿著Luca臥房的實木門一路攀上純銅門把,尋至目標物後,兩隻紙人交疊著包覆住那對金屬物,一抹瑩瑩幽光乍現過後,隱匿了紙人的蹤跡。

  這是為了當有其他人靠近房門,能以媒介施放的靜電電流達到一點阻擋效果,也是常用作為提醒施術者的警戒咒術。不僅是Luca的房門,他同時將手朝向自己的房門開掌,這回不以媒介,而是直接以自身咒力覆蓋門板施術,將唯一連接Luca臥室的這道房門從外邊消除痕跡,徹底隱藏這間房間的存在。

  施展完咒術,Shu的指尖仍然泛著能力運作的火光,他面不改色地接著將指腹點上男人緊蹙的眉心,像是開了一條通道,那抹詭譎螢光自接觸面一絲不漏地滲入黑手黨的體內。

  「唔呃!」

  Luca的掙扎加劇,唇齒間溢出愈發急促的痛苦吐息,即便雙目依舊緊閉,身體仍是本能反應,伸手抓住了造成威脅的手臂。

  「呼唔!」

  Luca的握力極強,令Shu跟著痛呼出聲,但除此之外,陷入沉眠的人無法再做出更多動作,Shu也沒有因彷彿要被捏碎腕骨的疼痛而就此收手,他咬著牙,繼續輸出咒力,直到魅惑紫光自躺臥床上的身體中央迸發、擴大,讓纏繞並覆蓋身體的火焰像是一簇開自深淵的妖花。

  雙方的動作依然僵持不下,但至少Shu達到了他要的目的。

  那朵火焰花燃燒過後又急速回到Luca體內,功成身退般地一路退回至已經撫平的眉心中央,進而投射出一道虛幻畫面。

  他並沒有預期這項咒術會出現這樣的效果,在那畫面裡,他看見了第一次與Luca 見面的公園,那瞬間他面露些許困惑,卻又無法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不去細看,雖然有些趁人之危,但畢竟那有可能是讓他能夠更加了解Luca Kaneshiro的唯一機會。

  現形的畫面正規律地上下輕微晃動,慢跑時的呼吸聲淺淺落在耳邊,將要行經轉彎處,Shu聚精會神地注視著最右方那張被樹蔭遮蔽的長板凳,身著黑色寬鬆夾克的青年邊飲著手中飲品,邊滑著手機坐在那兒,如同早晨尋常可見坐在長板凳上稍作休息的路人——只有Shu知道,那道人影正是自己,等著刻意製造的巧遇來臨。

  計算時機對他來說從來都不是多困難的事,在Luca的視角裡,他認為自己極其自然地裝作沒注意到慢跑者的道來,背對著Luca起身,手裡握穩從超商買來的咖啡,並冒失地像不知道有條慢跑道存在一般,無意在橫跨步道時撞上恰好經過的Luca。

  本該是這樣的,但他注意到,Luca其實比他預想中的更早發覺自己的動作,並在剎那以輕微的步伐變換,成功阻止相撞的可能性——然而下刻,Luca的衣服仍是被潑濺不小的褐黑色面積,Luca似乎疑惑地拉扯了身上的運動衣,甚至將胸口的拉鍊拉下,露出了從鎖骨延伸至胸膛的大片黑色花紋刺青。

  直到這邊都與記憶裡分毫不差,他聽見自己發出驚呼,然後開始向Luca賠不是的聲音,之後的對話也如被按下重播鍵般地再次播放。

  唯有不同的是,在腦袋裡徑直響起的心音。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直接地找上門來,讓我來會會這個人有什麼本領。』

  『Shu Yamino?真是個奇怪的名字。』

  Shu睜大了眼睛,在這視角裡,他沒能看見Luca的面容,只能看見自己理當沒有露出任何破綻的表情。但Luca的語氣是那麼的篤定,好似會面的第一眼,他早就被這名年輕的黑手黨首領識破意圖,若真如此,他確實是小看了Luca年紀輕輕就能夠成為Kaneshiro當家的本事。

  畫面再次變換,每一次,他都能從那雙眼裡看見當時與對方接觸的自己。

  『嗯?咒術師?不論是真是假,那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只要他敢輕舉妄動,我就會殺了他。』

  噢,他可以明白,Luca始終都有在提防自己,那很好,那的確是身處裏世界之人該要擁有的警覺心,並且得能在必要時刻毫不猶豫地出手,否則,死掉的或許就會是一瞬遲疑的自己。

  那同時也像是在反覆告誡自己,紫藤色的雙眸暗了些許,繼續盯著下一段畫面。

  『……原來他也能笑得這麼開心嗎?』

  這是……啊,是那次嗎?Luca帶著披薩擅闖到他的工作室,說要和他一起嘗試新口味,卻根本沒仔細去注意新口味的配料。他們在打開外盒,看見佈滿於披薩上的碎番茄時,Luca皺了皺眉,彷彿不想在自己面前露出挑食的那面,因而勉強自己一口吃下,卻又露出了明顯的厭惡和聲音,這讓Shu忍不住笑了出來,他想像那就像是逞強吃下不喜歡的食物,又沒能掩飾自己的不喜歡的孩童一般,天真又有趣得可愛。

  可愛——?是啊,他當時確實這樣想過,他自己竟在目標的面前變得如此鬆懈了嗎……。

  那太超出Shu的預料。

  『他有注意到我故意露出的破綻,但他沒有下手,那是為什麼?』

  『是我搞錯了?不、那不可能,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我有的是時間可以跟他耗下去,還得找出背後的委託人才行。』

  Luca茫然的聲音刺痛了他的腦袋。

  他憶起了同樣猶疑到最後依然沒有真正下手的自己。

  『……Shu,是嗎,你……』

  他們也許是同樣類型的人。

  『這將是我們彼此最後一次的試探了,咒術師。』

  紫藤雙眸歛下眼瞼,下移的視線裏映入了那張蒼白無血色的臉龐,Luca已經恢復原先勻稱的呼吸。

  是時候該停止咒術了,Luca的狀況看起來已經沒事,就算是一時興起利用以毒攻毒的方式將對方的夢魘以精神攻擊抵銷,若再繼續下去,那就會是真正的傷害了。Shu聽見了腦袋裡接著傳來年幼孩童微弱的哭泣聲、近在耳畔的巨大槍聲還有彷彿阿鼻地獄的叫喚聲,那也許是Luca深層的記憶聲音,是不該再探究下去的部分,他咬緊牙根,欲想切斷咒力與對方的連接,但緊扣著他的手卻仍然沒有要鬆開的意思。

  腕上被掐出了鮮明的五指紅痕,在此刻如蛇影般緩緩蠕動,那也許是咒術失控的前兆,Shu從未遇過這樣的事態,他的眼前出現幾道白光,閃現出仿山水畫風景所建造的庭院、從假山頂端傾瀉而下的潺潺流水、池塘裡飼養的紅金錦鯉,最後是孩童被推進池塘裡的畫面。

  他就宛如在最後畫面裡被推進池塘的金髮男孩一樣,感受到自己的後背於此同時被人推了一下,他的意識竟在一瞬間,因為精神動搖的緣故,被無端拽入了Luca的意識世界裡。




  那裡被一片昏暗的天色籠罩著,似是某處的樓頂,方圓佔地不過五六坪,看向周圍,分不清遠處天空和地面的界線,但能俯瞰整座城市,深夜時分,底下無一處光亮,毫無生氣的城市寂靜的讓人以為世界只剩下了自己似的。

  伸出手欲去探索這片漆黑時,Shu才注意到自己的身體呈現半透明的狀態,腳底沒有踩在地板,而是維持著一段距離漂浮著,這意味著他並沒有被這世界完全接受,這是一次不完全的進入,不僅對Luca來說並不安全,就連施術者自身也存在著莫大危險——可他其實是被拽進來的。

  他被一個非術師身分的普通人,以比自身還要堅韌的精神力給喚了進來,這對身為咒術師的Shu來說相當慚愧,但也因此,他總算明白為何Luca能夠在受到那樣傷勢的情況下,依舊像個沒事人一般地活動,更甚於還能自行去處理傷勢。

  忽地,一陣夜風自背後吹拂而來,Shu攏起被吹亂的頭髮,背過身查看周圍,在另一側的樓頂欄杆牆上,他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背影,那頭沉金髮彷彿披上昏暗夜色織成的薄紗,掩藏了本應有的耀眼色澤,身著見慣了的那件黑色襯衫,此時卻讓人有種好似要就此融入黑夜裡的單薄感。

  「如果我說我其實很怕痛,你會相信嗎?」

  那道聲音帶著不言而喻的寂寞,乘著夜風捎來訊息,Shu甚至不知道那句話是不是對著自己說的。只見Luca的背影駝了幾分,向樓外橫跨的長腿晃動著,發出了蹬蹬的踢踏聲,如同是自言自語一般,也沒有回過頭來。

  Shu站在原地,沒有走近半步,他張了張嘴,數度猶豫過後才對著那道背影堅定回應。

  「沒有人不怕痛的。」

  那道背影明顯地震了一下,狀似聽見了從未聽聞的理論般,原先前傾的背脊緩慢挺直起來,撐在水泥牆上的手掌悄悄握緊,像是歷經了幾度徬徨、幾度害怕和幾度掙扎,他終於慢慢側過身來,露出了半張泫然欲泣的側臉。

  Shu從未在那人臉上見過這般表情,薄紫色的目光似乎泛著星點晶瑩,卻又淡薄得被隨即綻開的輕淺笑容掩蓋。不知何時開始,黎明悄悄接替夜暮,黑手黨的背後不再是純然的黑夜,而是滲透了白色細絲的拂曉之時,Shu屏息著緩緩睜大眼睛,看著那張唇瓣一開一闔。

  「我是被這樣教育過來的,不可以害怕、不可以喊疼、不可以逃跑……如果做了這些事,別人就會看不起你,然後,你就沒辦法在這裡生存下去——直到現在,我都會把其他人支開,要他們不准靠近我的房間,一個人待在房裡處理傷口,因為,只有待在這裡,就算我痛到哭了出來,也不會有人發現並斥責我。」

  那一刻,Shu總感覺自己觸碰到了最為真實的Luca Kaneshiro——一個並不如其他惡名昭彰、嗜血成性的社會敗類,在他眼前的,只不過是一名孤單的黑手黨首領罷了。

  天將亮了。

  赤色愈發滲透霧灰雲層,讓那張看來變得稚幼的臉龐更加清晰地映入眼底。

  Shu發現自己已經無法發出聲音,腳下步伐便取代言語欲向前方走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想要前進,又想要做些什麼,只是,在足夠靠近對方之前,震耳欲聾的鐘聲響徹雲霄。

  隨後,他便被拋飛了出去。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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