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p Sync
@project_16|♕“How strange the moon seems! One might fancy she was looking for dead things.”
–Salomé (1923)
呼——地,煙塵被徐徐吹散,半點氣味都留不住。
金黃鬢髮伴隨將喉口扯得輕的吐息被悠悠地挽到耳後,柔軟髮絲於透著紅潤的廓上聚成溫吞的弧,虛作形體地滯留片刻,缺少指尖依託便滑落、晃蕩、流暢地歸回原處,於夜色裡汲取街燈白光,消弭的暖融裡滋生陰晦。
冷棕的眸自顴邊搔癢的彎曲挪移,染暈粉意的指腹鬆開扳機、扣上保險,餘溫未散的槍枝被輕巧塞回背帶,她再度吁了口不倦不哀的氣,鞋跟叩、叩地前進一步,將雙手搭在腹前、微微弓腰去瞅跌坐在地的人。
「沙利葉!」
對方的嗓子發著顫、瞳孔亦然,攥著脫力的腕,卻分毫不敢轉去觸燎燙的手背,仰望她身姿投下的淺影若錯覺被桎梏於洞穴,如今所見不過是火光熄滅前搖曳著投來的虛浮臆想,薪柴燃盡之後只得反覆記憶最後一眼吞沒自身的深霾,縫合眼瞼、填塞口鼻、誤認此生盡頭便是怖懼構成的寥落。被直呼了名的女子揚起眉,歪著首更細膩地觀察片刻,額際的汗、抽動的嘴、幾要裁傷良夜的吶喊,倉皇面孔終究沒能自沾著蜜糖的虹膜裡撈出半分熟稔。她決意重新忘卻這副姿容。
「是我,」沙利葉笑道,重新挺直了身。「夜安,先生。這真是個適合帶武器出門的日子,不是嗎?」
那人把寒暄看作陷阱,沒去撿拾那柄半指之外的刀,木訥地吞嚥唾沫,好似而今的呼吸較早前搶劫要來得冒犯。
她毫不在意,將手舉在眼前反覆翻看、專注地瞧著修得圓潤的五片指甲,聲調稀鬆平常:「我最近常夢見山脈⋯⋯。」
阿爾維亞諾是被祝福的城鎮,背山面海,充填的港灣上寄居有趣的人,由使得他們狹路相逢的柏油幹道接駁;距離樹林更近的是高樓群,只要學會搭電梯,便也能學會往窗外去眺些天形地塑人造的景觀,為之或真或假地嘖嘖稱奇。她一生爬過的山屈指可數,同知覺虛與委蛇的夢境自也雕塑不出真切的植被地脈,女孩哼著歌裸著足踏過濕潤的蕨類,一雙復一雙厚靴接踵踏出的土徑邊矗立著崎嶇山壁,細碎石礫順著重心滾動、下墜、安適地枕在一對對細小的草葉裡,再被足弓靈巧掃去。每一夜無知的旅者皆滿心希冀地意欲登山,磨傷腳跟割破指節擦裂膝蓋,每夜都見不著巔峰,踅了再走,醒轉之前依然獨身佇立於溪谷、令雙踝埋在水中央,什麼都難以改變。
山是不變的,夢寐之中的她也同樣。
他們説山會逐年長高、他們説山能逐年磨蝕、他們撿起一顆鵝卵石,説千百年前它也曾是某種生物腳下某塊山地的一邊一角甚至中心,直到它升高、崩裂、在一條長長長長的坡道上滑了又轉、轉了復滾、滾了再浸泡於河水,旋轉著擦去了一稜一陷直到它躺在海岸、躺在走向海岸的另一種生物的肉掌之中,聽他們説——啊!沙利葉,看看這顆石頭,它過了千百年成分也不會改變。山脈會消失,但它們的心臟不會。
沙利葉則站在山脈的小腸間,蹲在河床上撫蜿蜒腸液。
千百年是多麼廉價的計算方式。她想,捧起一掊清水來啜:將所有時間與空間壓縮,再如何頑固的岩石也終會變質。恆常是最為武斷敷衍的浪漫。
「您認為呢?」她將槍套扣好、溫吞詢問巍巍顫顫起身的人,嗅著淺薄的鐵鏽味時以掌搧了搧,卻見對方浮誇地抽泣一聲,頓時半點揮霍聲帶的談興都沒了。「⋯⋯看來您不怎麼感興趣。不過我聊得很開心,先生,早點找間診所處理傷口吧。」
女子放任外人踉蹌,直線也維繫不了的背影漸遠時低頭去看腕內貼著的錶面,愉悅地笑了——
「沙樂美!」
那副名在空曠的圓廳迴響、擴散,揚起的尾音氣息短促,含不進懇切的情感或回憶。水珠自男人的眼睫落下,他胸膛起了復伏,又快又亂,難再從失準的風箱中擠出如此響亮的呼喚。他的皮鞋在淺窪裡浸透、褲管牽絆腳踝,水波溫柔地盪漾,令人不捨得離開足底偏離了圓心的磚。
女人從另一端走來。
她的身姿被一層又一層的墨浪籠罩,長長的裙襬由赤足溽濕、踐越,拋卻於行跡之後。將蒼白的額倚靠於男人頸後,她環抱的雙臂不捨地挪移,腰際、胸口、沾染水意的領帶,讓他們潮潤地和為一體——淚液、汗水、刀尖劃破的喉間咯咯湧出的血漿,它們流淌、混淆、一同溫熱地淋在兩人腳下,怎麼撥弄也只能撥出些分不開的紋。
「是我,」她將抹得濃黑的唇貼在對方耳畔呢喃。「我早該這麼做。我早該親自收割渴望的一切。」
她按著逐漸死冷的腕、耐心地探尋再不會有的脈搏,緩緩地、緩緩地,將唇瓣印上裂隙。
無哀可節的寂寥裡,有人用力地清嗓,啟齒時仍帶著沉湎尼古丁的梗塞:「卡!」
片場死去,抑或真正活了起來。女演員將太過悽切的神態汰換得漠然,於水氣濃重的佈景裡打了個冷顫、還是忍不住露出靦腆笑容,把玩起手裡輕盈的道具;對戲的男演員則朝同事贊同地點頭,扯開全是糖漿味的襯衫,將貼在脖子的血包撕下、嫌棄地抖了抖。噴灑水霧的機械被關閉,幾名助理帶著毛巾和熱飲上前,將濕漉漉的兩人徹底包覆,順道把劇本塞到他們眼前。
「現代的王爾德?」
「您説得沒錯,利茲小姐,我們透過造景呼應經典不變的本質⋯⋯。」
嘈雜紛亂的攝影棚邊,盤著髮的沙利葉舉臂、相闔,掌聲被絲質手套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