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ngerie

　　今日工作：拍攝某內衣知名品牌的宣傳照與商品圖。經紀人通知她接到這份工作時她差點驚呼出聲，打開行事曆慎重地在這天日期上畫了顆蘋果。內衣是撇除情色媒體露膚度最高的衣裝，能非常直觀地展現一個人的身材，胸部、腰部、臀部、臂長、腿長──這代表什麼？除了廠商需要且認可她，包括拍攝狀態、表現力、上不上鏡、角色塑造等等都是評判標準，代表她的綜合業務能力達到甚至超出了水平。成年的第一年便能直接參與此等工作，說三生有幸都不為過；只是鋒芒太盛容易招致妒忌猜疑，這消息若擴散了得有多少前輩對她虎視眈眈。往後一段時間除非收到邀請，她大概不能主動面試這類拍攝了，先避避風頭，保命要緊。

　　本期新品主題為「魔法博物館」，資方三個月前便將故事背景和每個人的角色資料發了下來；她負責的角色為神秘的博物館館長，有些人說她的原型是館內某座展示櫃，有些人說是角落沙發上的泰迪熊，有些人說是大廳中央巨大的管風琴……但最可信的是閣樓內一臺十九世紀末陳舊的留聲機，放入黑膠唱片尚能斷斷續續地讀出樂音。這臺留聲機的前主人為英國的貴族千金，那孩子自幼患有耳疾，唯獨留聲機的聲音總能聽得分外明晰；它是女孩的彌月之禮、女孩的嫁妝、女孩臨走前仍轉動著的軸，它伴女孩漫過春花秋月，彷彿生來死去都只屬於女孩一人。

　　女孩活得很幸福，一輩子活在她小小溫室的人造童話中，纖細、虛幻而美好。一名女子在女孩離開後到二手商店收購了這臺留聲機，將它收進臥房，偶爾放片黑膠來唱。

　　雖然身為館長，但她並非博物館的主人。謠傳博物館主乃十六世紀獵巫行動倖存的女巫，創建博物館的初衷是為了報復人類、祭悼冤魂，蒐集了許多咒語、魔法陣、藥譜與冤死之人的遺物；後來滿屋戾氣逐漸讓時間消磨淡了，反倒成了一本追憶過往的歷史書：當所有藏品都被神的垂憐賦予靈魂，它們帶著自己的故事前來，等待一名有緣人借一雙耳朵，聆聽它們細訴歲月塵埃。

　　老實說，這種物靈主題十分老套。可她喜歡每樣藏品背後精緻的獨立故事，那些無法被其他什麼取代的生命進程──「我做的所有事情都僅僅代表我的個人意志。沒有誰教唆我，沒有誰能夠教唆我；我清醒得不得了，這絕對是我十二年來最清醒的時候。」

　　我比你們任何人都明白我自己到底做了什麼。我就是你們所定義的加害者，我就是殺人兇手，我從兩個月前開始謀劃，昨晚趁他熟睡時割破他的頸動脈，把燈提到離他的臉最近的位置看著他斷氣。判刑吧。

　　畢竟資歷最淺、年紀最小，她提前了足足一小時來到攝影棚，和工作人員一一打過招呼後便開始準備。

　　內衣主體的設計概念是以留聲機為主視角的片段紀錄，雖然使用了許多少女元素，但在蕾絲花邊、印花等細節都帶有復古、成熟的韻味，模特兒造型設計則加入大量的軟紗，除了悼亡以及對「魔法」和「神秘」的呼應，亦隱含著兩個半世紀走來的蒼茫與薄涼。她請工作人員協助再度確認自己佈景的最終定案、大致模擬了自己預想的拍攝位置和姿勢後，便整理起角色該有的情緒與氛圍。即使背景故事早已爛熟於心，但這種得調動自身感性貼近真實的表演、就往期拍攝狀態而言，第一次演繹即是巔峰，若非要來到第二次、第三次，次數遇多只會愈加疲乏倦怠；她並非職業演員，為了自己的尊嚴與對整個業界的尊重，她必須把這個第一次留在攝影棚內，如放煙花那般、將身心當作火藥，於剎那間從流光溢彩炸到體無完膚。

　　她想起Jantien曾對她說，Lies，妳知道嗎，佛教的法師在演講時，女眾是被禁止坐第一排位子的，而原因竟然是怕法師起色心。妳覺不覺得這很荒謬？明明是他們不配做出家人，憑什麼怪罪女性？他們除了頭髮以外根本什麼也沒割捨，可還是有那麼多人願意對他們卑躬屈膝稽顙膜拜，還是有那麼多人願意信奉並追隨他們直到地老天荒。

　　請告訴我，Lies，妳拿什麼來愛這個世界？

　　她當時回答，我從未愛過這個世界。

　　「不，妳愛的。」

　　Jantien笑起來總像嘴裡含著糖的小孩兒。她的手指在她眼前打轉，輕點於雙唇，滑過脖頸和鎖骨，最終按在心口上，「妳愛的。妳還想從這兒出去，還想多看看這個世界。」

　　她看著Jantien、看見對方眼底的光，水波粼粼，彷若跌進深淵前蠱惑人心的最後一瓢零星稀碎的夢。

　　兩年後她順利出獄了，那天道別時Jantien看上去有些失落；後來Nassir告訴她，她是Jantien入獄以來，不基於任何目的，最願意靠近、也最靠近Jantien的人。Jantien曾因心獸引發過不小的災禍，用藥量已達法律中青少年的最大限度，除了臨床心理師外所有人都對Jantien敬而遠之；她的加入與回應讓Jantien的狀態明顯好轉，用藥頻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出獄那會心理師曾同她說，假設Jantien的情況再度惡化，他們不排除向上級申請支薪讓她回到機構協助，她說好。她至今仍不清楚於Jantien而言、於自己而言，她們彼此究竟處於對方生命中的什麼地位，但她偶爾會想起Jantien，想起那純粹的笑顏，想起她對她講過的每一句話。

　　「準備好了嗎？」

　　Jantien有一點說錯了。她們愛的並非這個世界，而是這個世界裡的某些事物，例如時尚，例如文字，例如語言，例如光，例如Jantien和Lieselore。

　　我愛妳。

　　「準備好了。」

　　留聲機睜開了她的雙眼。

　　我也愛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