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ly
@lunatic13✞
「快逃。帶上十字架一起逃!」
一切戰火都凝滯於眼前的那時,唯一進入他瞳眸中的僅有一道宛如將世界貫穿的,聖潔的白金色。
男孩抬頭仰望張開六翼的天使,從他手中接過十字架。銀色的十字架上有著鏤空浮雕,宛如四朵盛放的百合,與眼前的天使相襯。
天使留下的那句話,十年後的今日仍迴盪於漢弗萊的夢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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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涼爽的春季早晨,一名青年提著不輕不重的行囊行走於被戰爭毀壞的街頭,有些困惑地向人問路。
「不好意思,請問你知道百合莊園在哪嗎?」
青年微捲的髮絲色澤如秋季採摘的栗。他擁有比同齡男性更加清秀俊美的臉龐,身上衣裳卻早已洗舊。坐在骯髒街角的老頭從攤開的報紙移開目光,瞧了瞧他,沒有回話。
托利皺起眉,旋過身,踹開路邊的小石子。
經過一天的長途跋涉,他到達莊園時已經接近入夜了。與其說那是莊園,它高聳的圍牆、斑駁陰森的外觀,擺明是一座瘋人院。托利恨不得直接放棄這份工,打道回府。雖是這樣說,他也沒什麼府可以歸。
一踏進去,他就後悔了。他寧可這是間瘋人院,天殺的,這根本是間純正的教會。自從宗教戰爭結束,信教就已經是官方嚴禁事項了,此刻站在他眼前的明顯是僥倖未被判刑的神父。
「歡迎你,托利.戴維斯。我們很期待你在工作上有優秀的表現。」穿著黑色神父袍的捲髮男人隨意指了指四周,「你應該看見了,我們非常需要⋯⋯清掃。」
你們需要的是打掉重蓋,先生。托利沒有罵出口,臉卻因羞怒而漲紅。名叫漢弗萊的神父湊近他,吐息在他的臉上。
「你也看見了,我們這座教會——」他頓了一下,彷彿有什麼突然令他分心,「需要口風緊的員工,更不歡迎無故來了又跑的人。」他一手插入口袋,挑了挑隱於瀏海下的眉毛,「你可以住在這裡適應一陣子,戴維斯先生。」
我可以忍耐。為了房租,為了等到自己重要的一部分重回手中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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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弗萊絕對不是工作狂。
建立了百合教會後,他所做的便只有維持現狀。這可不簡單,他心想——在半毀的世界裡,他每日所做都是在砌磚。
他在不見天日的黑暗中層層堆疊白色高塔,堆上接近雲層的那處,彷彿有雙無形的手在身後推著他。
他第一眼見到托利時,對他的印象是貴賓犬。野生的貴賓犬,像是剛滾過泥坑、像是掉進濁水的蛋白石。他讓托利換上純白的修士服,摘下帽子洗淨身軀,現在他宛如天使,照亮整個教會。想到這個詞彙,漢弗萊的心漏了半拍。
他站在牆與天花板傾圮的角落,雨水從天花板的空洞處落下,白磚因酸雨變得灰暗骯髒。
今早,附近起了大霧,他站上聖壇佈道。底下聚集的群眾雖不多,但都是決心殉道的人,從他們的宗教用戰火摧毀的村落轉移到這個破敗的小教堂。信眾低頭禱告時,漢弗萊看見托利板著臉從爬滿常春藤的廢墟前走過,從一個黑暗走向另一個黑暗,臉龐卻隱隱發光。
講道結束後,漢弗萊發現有幾個信眾在和托利搭話。待他們離開後,他走向托利。
「你好像很適應這裡的生活。」
「那當然,我是得適應。我可不像你,隨便講講話就能賺到奉獻金!」
漢弗萊沒有受影響,只是笑著說:「真不愧是有打雜經驗的人,真有效率。」
托利將手中的花束甩向他,漢弗萊迅速踏步後退。托利哼了一聲,將百合花插入聖壇前的花瓶,教會中唯有這面牆是潔白無瑕的,是漢弗萊刻意將聖壇選在隨時照得到光的位置。
「你也來做我的工作,漢弗萊。」托利伸手揪著神父的披肩,精緻的臉皺起,「否則我不幹了,死也要逃出去。」
「好,那——等我下次有空的時候吧。」
「你這混蛋神父。」托利放開他,像是此生再也不想看見漢弗萊一樣轉身就走,消失在走廊盡頭。
隔天,還有再隔天,漢弗萊僅是站在托利身後看著他工作,有時甚至會製造出一些放錯位置的經書和無用的裝飾。托利咒罵著他,大動作地把那些物品歸回原位。
「謝謝,你幫了一個很棒的倒忙。」
「不客氣。」
熄燈時,漢弗萊發現今天的聖壇前仍然放著百合。
漢弗萊以為鮮花早已被戰火燒盡,但托利卻總有辦法帶來盛開的百合。它像大理石雕塑,襯托著被潔白陽光照亮的白色磚牆。他甚至以為,那個焦躁的雜工和他熟悉的那身影有所關聯。
自從托利來到教會,轉眼間已經過了一個月。在這裡,他其實過得比在前幾個工作地點更好,美中不足是那神父總讓他覺得不可靠。當托利用撢子揚起微小的塵埃,並讓它們被天花板洩漏的霧白天光穿透時,這景色讓他想起久遠以前的生活。在人類尚未因宗教而挑起數十年的紛爭前,他也曾有過好日子。
正當他思考著教會被發現後該如何全身而退時,漢弗萊無聲無息地來到他身後拍拍他的肩,害他渾身一顫。什麼事,神父?他說,且忘了控制音量,走廊上迴響著他的發問。
漢弗萊面不改色,托利因為被他瀏海下銳利的目光盯著而有些不悅,於是更加努力地不移開視線。漢弗萊忽然微微揚起嘴角,指著托利面前的書架。
「那本聖經,你放反了。」
托利面色漲紅,將上下顛倒的經書回歸原樣。看漢弗萊沒有要離開的意思,托利瞥了下他,開啟話題。「收藏這麼多版本的聖經,你全看過了嗎?」他繼續用撢子清掃灰塵,沉默了一陣子,沒有聽到漢弗萊的回答。他停下動作,回頭看他,發現他根本在注視別處,似乎沒有在聽托利講話。
「漢弗萊,我在問你問題!」
「噢,」漢弗萊像突然回過神一樣,但視線仍然沒有望向托利,「大概是吧。」
托利心想,我們絕對合不來,即使在這待上幾年也絕對不會變得友好——即使斷言尚早,他此刻就是產生了這種直覺。那個他合不來的人又開口了,托利不耐煩地轉向他,卻難得在他臉上看見認真的神情。
「我打算重新修建教會。如你所見,天花板和牆面破損得很嚴重,冬天還會掉下冰雹。」漢弗萊指了指天花板,剛才那一瞬間的認真又消失無蹤,「拜託你了,俗話說神的子民要為過冬做好準備。」
托利差點要將手中的撢子捏斷了。
「那你也來幫忙!」他喊住正要離去的漢弗萊,後者背對他停下腳步。還有,才沒有這句俗話,托利心想。
出乎他的預料,漢弗萊答應了——雖然只是含糊地應允了幾句。
當晚,漢弗萊敲敲托利的房門,丟給他一套方便在夜裡行動的斗篷,自己也穿了一件。當托利問他這麼晚要做什麼時,漢弗萊卻給出一個神父不該脫口而出的答案。
「要去隔壁村偷東西,建材之類的。」神父的語氣沒什麼起伏,和身材相比相當沉重的靴子向外踏了幾步後,他貼心地照顧托利的心情:「還是你會怕黑?」
若是可以,托利現在就會辭職。但他沒有這樣做,可能是因為漢弗萊令他感到好奇,也可能是因為他想留在這,親眼看看這人吃鱉的樣子。
托利自己也不清楚是哪一種。就像他在穿上麻布斗篷後與漢弗萊踏上夜路,他什麼也看不清楚,只知道討人厭的神父走在他前方,黑髮讓他完全與黑夜融為一體。只要托利使用「能力」就能照亮腳下的路,但偏偏漢弗萊一起來了,他不想暴露身分。
我們到了,漢弗萊比劃著。
托利瞇眼望著村莊,果然不出他所料,這裡現在已經不能稱得上是一個村,只是曾經是村莊罷了。宗教戰爭留下的破壞原封不動地殘留,房子成為散落一地的磚瓦,地上雖沒有屍首,但這裡大概已經沒有活人了。
他看著漢弗萊拿下肩上的布袋,走到零碎的磚瓦旁開始搜刮,托利推著推車,去他對面跟著一起撿拾。
在蹲下撿拾時,漢弗萊斗篷下的手臂露了出來,他穿著半袖襯衣,蒼白的膚色下手筋浮起,托利不自覺地將視線停留在那之上,又向天頂的黑色游移。
「你為什麼要建立教會?」托利突然問。
漢弗萊瞄了瞄他,像在困惑這是什麼問題。「因為我有信仰。怎麼了,你是想問我不怕被處刑嗎?」他繼續手邊的動作。中央可管不到這麼偏僻的鄉下——等著重建的事物太多了。他說。
托利沒有回應他。
他們當晚將石材運回,隔天一早便開始動工;要修補的地方不多,但漏水的痕跡使牆面變得斑駁。
托利有時會在漢弗萊不注意時偷偷洩漏天使的神力,使牆面不那麼污濁。除此之外,他還會用他的神力做另一件事。
「漢弗萊,接著這個。」托利將幾株修剪過的白百合遞給漢弗萊,對方接過的速度卻很慢,使他不滿地撅起嘴。
漢弗萊脫下手套,以指紋碰觸那些花,湊近鼻尖聞了聞,而後將它們插入花瓶。就是聖壇前那唯一的花瓶。托利一直不解對方為何堅持保持這個空間的光亮,不過,當信徒們聚在聖壇前時,他錯覺過自己仍活在舊世界。
在一切尚未崩解之時、他仍待在天堂之時。
你的表情怎麼那麼僵硬?漢弗萊喜歡這樣問他,偶爾會順便暗示托利笑起來很好看。天使對自己的容貌有自覺,但神父的讚賞卻經常在不經意時被憶起,久久揮之不去。
托利也花了許多心思觀察神父。他裝扮低調,從客觀的角度看去,他就是教徒們的公僕、一名神職人員——但從托利的角度,他偶爾會在漢弗萊的神色中看出異樣。
你為什麼建立教會?托利已經問過他了。他只是覺得,漢弗萊明顯太消極了,一定有什麼藏在他的藉口之下,不能見天日。
而這樣的疑點,卻在某一次他們不小心在聖壇前睡去,托利比他更早醒來時煙消雲散。
托利在百合香中醒來,感覺有熟悉的溫暖拍打在臉龐。
他手撐起上身,仰起頭,從教會如今唯一有陽光落下的缺口向上看。他看見了他曾以為被人們稱作極光的絢爛,卻和彩虹一樣柔和——那是來自故鄉的光,神正以自己的無作為看顧著他。
他又看向那與自己一同被沐浴在光彩之下的那人。漢弗萊闔著雙眸,面朝托利,蜷起身體熟睡,嘴角縮在毛毯裡。
僅是如此,卻移不開視線。
直到那束光被烏雲遮蓋為止,托利就這樣凝視著漢弗萊,眼神如霧朦朧。
他認出他了。但比起「我認出當年所救的男孩了」,托利此刻快要脫口而出的,是那沉寂已久的、比辛苦存儲的神力更加熱烈的心跳。
甚至想待在人界迎接明天。
在神父仍熟睡時,托利先一步出門採花了。再次回到教會時,他只看見烈火在自己眼前燃燒,彷彿戰爭的倖存者燒毀堆積如山的屍體。他手中的百合花落在荒蕪的泥地裡。
而唯一遺落在礫石間的,正是天使當年送給男孩的十字架。
漢弗萊不知道告密的人是誰,但當他察覺到時,教堂已經一人不剩。
他被狠狠揍了一拳,但沒有倒下。寂靜的會堂裡迴盪著那一拳的聲音,漢弗萊只面無表情地看著審判官遞到手上的罪狀,有一瞬他想頂嘴,想嘲諷中央原先的法典早已在戰時被毀,可不見他們明文再訂新法案。但他只是不發一語,任憑麻繩綑綁雙手。
他們朝他和托利一起修建好的教堂潑灑劣質廉價的油,拋下火把。
漢弗萊並非第一次被背叛,也絕非第一次一無所有,甚至早已死過一次。
「先生,我沒想到你還笑得出來。真下賤,搞宗教的都是一群瘋子。」
漢弗萊其實蠻開心的。
他的天使出門採花了,等他回來時證據應該已被全數燒毀,沒有人能指稱他是共犯。
自漢弗萊進入孤兒院以來,這是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在黑暗中層層堆砌的白色高塔真的有了用處。他本非為了神或無家可歸的信眾獻上心跳,而是試圖將天使推上最靠近天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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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一片暗紅,宛如被火燒得焦紅。廣場中央矗立著十字架,四周環繞著漆黑斑駁的巴洛克建築。
他們將他釘上十字架時,他沒有掙扎,沒有高喊主的旨意。他和他們描述中的瘋癲神父判若兩人,看起來更像街頭落魄的畫家。圍觀的民眾在錘子砸下、釘子釘入掌心時識相地叫嚷,試圖炒熱氣氛。
看見火順著地面向上吞噬,漢弗萊閉上眼。一切聲響、氣息都以他熟悉的方式停滯於此刻。
唯有光在動。
「為什麼又不求救,你這個笨蛋!」
熟悉的聲音循著逆向的風傳入耳中。他不用睜眼,就知道在自己面前的吐息是托利的。會這樣罵他的也就只有他一個。
天使說出了那句話。
「帶上十字架逃亡吧,漢弗萊。」
一瞬間,先前存在於托利眼中的人性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誰也無法直視的、神所產出的純粹。天使張開六翼,擋下身後砸來的石頭。
額間因疼痛而生出汗珠,漢弗萊閉上眼,「你知道嗎,你矢口否認的樣子真的很可愛。我早就猜到了,」他揚起一抹淺笑,睜開瑩紅的眼,「得知你就是他,還真是有點幻滅。」
愛鬧彆扭、愛生氣,又不太聰明,這不就跟我當初所想的完全相反嗎。還真是跟他一樣傻的錯誤。
「等等,你說什麼?」托利蹙眉,不敢置信地將臉湊近,瞪著他,「所以呢?你這笨蛋,想讓我把你留在這釘死,還是把你帶走?」
「請自便,親愛的天使先生。」
漢弗萊的頸項被發光的線纏繞,銀製墜子掛在線上搖晃——那是有百合浮雕的十字架。
那一瞬,所有抬頭仰望的人都看見了。
消息從市中心傳出。它一直向外傳播,傳到貧民窟、到另一個遭毀的小村、到世界盡頭。每個人都在說:邪惡的天使降世了,他散發難以直視的光芒,張開非人的羽翼,將被處刑的神父連著十字架一起帶走。
他們也說,十字架上的是救主,他是死了再復活的。烈焰囓咬的焦土生出了滿地的白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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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容俊美的青年身著白色的修士服,在黃土小徑上奔跑,從隊伍末端跑向前端,夕陽將他的髮色染上金橘。隊伍如羊群一樣向前行進,兩側是青綠色的山坡。
「我們就快到了,加油!」他充滿信心地握拳,臉龐漫溢微笑。信眾們似乎很喜歡他,紛紛對他投以笑容。當他跑至隊伍前端,站在黑髮青年身邊時,他方才精緻的笑容立刻垮了下來。
「漢弗萊,我照你說的做了。」
「是個好建議,對吧。」
托利惡狠狠地瞪向他。漢弗萊笑了笑,他知道托利喜歡看他笑。
「結果全天下都喊你是新的救主,這不是你想要的,對吧?」
「是有點麻煩,但也沒有到不想要的地步。」漢弗萊聳聳肩,「畢竟我也算是死了兩次,沒有什麼能嚇倒我了。」
托利用手肘頂了頂他,彷彿察覺了他的愧疚,「我也無所謂,反正我不想回天堂了。」
你明明說過想回去,托利。漢弗萊說完,伸手開始數托利說過的次數。托利不耐地掰開他的手指,說——我說沒有就是沒有。漢弗萊聳聳肩,將手縮回。
腳下彷彿有一座沒有盡頭、無限接近天堂的白色高塔。在漢弗萊身後,有一雙無形的手正貪婪地將他向上推。
但漢弗萊知道被推著的不只他一個人。
他站在山丘頂端,轉向托利。漢弗萊身後背負的巨大十字架被橘紅晚霞照耀,向托利投下長且寬的陰影。
托利仍因為剛才漢弗萊的話而欲言又止,眼中寫著困惑。漢弗萊覺得他看上去有些傻氣。
「這是什麼我們兩人不能一起承擔的事嗎?」托利喊出聲,捲髮在風中飄揚。
他又一次失去羽翼,漢弗萊也不再是神父。眾目睽睽之下,黑色與栗色的髮絲交纏,斜陽在他們之間的空隙閃爍。漢弗萊一手舉著銀十字架抵在面前,並伸出食指在托利胸前比劃。
他們禱告。不提半次神的名字,他們為對方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