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ght

服部耀本以為馴龍需要歷經千辛萬苦，但夏樹基本上不論什麼指令都願意配合，也做得比他想像的更好。

雖然他們之間尚且有未能解決的小問題，但在訓練過程中，服部耀得到了高傲龍族的認可與全心全意的信任，不論是接收基本指令，抑或是加入和其他龍騎士集體出動的佈陣和架勢都異常順利，而這也使得他們一起接受任務的時間比預期得更早到來。

於是上頭的批准才剛發下，服部耀就接到了請求出動任務的訊息。

從龍騎士部門內特意設置的廣場上方往下眺望，看著黑龍龐大的身軀靈活穿越架起的障礙，並在他原先指定等待的地標前聽話地停下，比往常更加乖巧的模樣反倒襯得那隻後腳上纏起的繃帶白得刺眼。

那雙金色的龍瞳緊緊盯著服部耀慢慢走近的精實身影，而後順從地低下了牠原先高高昂起的巨大頭顱，並容許那雙手撫上泛著冷光的黑鱗。

服部耀可以通過相觸的肌膚感受到鱗片下奔騰的炙熱血液，甚至是夏樹內心透出的那股欣喜，使得他不由得又回憶起當初得知夏樹名字時的場景。

巨大黑龍小心翼翼將頭湊過來的樣子有些好笑，服部耀看出對方試著收斂自己力量的意圖，於是配合地捧住那顆頭顱，閉上眼以額相觸。

他知道他即將迎來的是龍族的特別儀式－－比接吻還要親密，比擁抱更能傳遞情感，黑龍的低吟竄入了腦內。

清越龍吟在迴盪的過程中漸漸轉換成他能聽懂的語言，而他啟唇輕喚出龍之名：「夏樹。」

與先前對龍的認知相異，從觸在前額的冰冷鱗片直接傳來夏樹無比炙熱的情緒，服部耀有些詫異自己竟能如此輕易取得龍族的准許，不僅知道了牠的名，甚至進一步感知到牠傳達過來的情緒。

不過考量先前對方的莽撞舉動，眼前黑龍相較他者的天真易懂，對於自己來說這不一定是壞事，也正因為如此，他才能順勢取得了夏樹成為搭檔的允諾。

而今，他如願騎在黑龍的背上，出發前往等待救援之地。

海風的腥氣被拂面吹來的片片雪花取而代之，冰冷刺骨的風被擁有流暢曲線的龍身破開，捲起他綁起的酒紅色馬尾，也把長披風吹得獵獵作響，而服部耀沒有伸手去壓住亂飛的髮，只冷靜地將身子伏得更低。

在黑龍把飛行速度放慢後，他終於有餘裕眨去落在眼睫上的雪珠，並看清了那正在遠處不斷閃爍的熾熱白光。

是被雪埋住的村落的指引。

回想剛才取得的任務內容，服部耀讓夏樹懸停在隔了一小段距離外的天空，對大部分龍騎士下令，派遣他們分別先去協助清理雪崩與幫忙需要緊急救助的村民們，最終只餘下了搭檔為巨龍的騎士飛散在四周。

被要求只能盤旋在空中的黑龍等待許久都不被允許下落，又見服部耀不斷與前來回報情況的騎士交談和下令之後，逐漸變得躁動起來。

「喔－－夏樹你終於忍耐不住了？」服部耀的聲音裡含著笑意，即使從風雪中傳來也十分清晰。

黑龍被戳破了心思便按耐不住地扇兩下翅膀，服部耀只得拉緊韁繩固定好自己的身姿，隨後像是隨手一點，指向了在村落略上方的半山處。「那我們飛去上面點，在那休息一下。」

即使滿懷焦躁與不解，但夏樹在訓練過程中多少了解了主人不會做無用之事的個性，於是依然聽令飛往被蓬鬆白雪蓋住的山腰。

置身在白雪之中彷彿在身周圍上厚重鬆軟的白色巨毯，黑龍的堅硬鱗片讓牠感受不到冷意，而服部耀只先攏緊身上的披風，接著便笑著拍了拍身下浮躁不安的夏樹，示意牠往下方看去。

黑夜中只剩四散光點，燃起火炬的龍騎士有條不紊地指揮著救援行動，被解救出來的村民繼續搜尋著受困的其他人與家畜，另一部分人則在一旁搭起了暫時的庇護和救護所，分送禦寒物資跟熱湯。

「看到周圍的光了嗎？」跳下黑龍，服部耀拍掉披風上沾著的雪粒，站在比自己大上數倍的巨大身影前低聲問道。

「那些是求救訊號。」

漆黑一片的村落中最初僅有引路的白光標誌，此刻因為眾人的努力，隨著被救出與安置的人員越來越多，暖黃亮點也逐漸擴散開來。

「但我們如果在雪崩勢頭減弱之前靠近，這片光可能就消失了。」

漸減的風聲使得服部耀道出的話語更顯平靜，「對你來說，面對區區一座山頭的雪只是不痛不癢，但脆弱的人類卻無法承受。」

所以比起冒失地靠近、引起更慘烈的後果，更該先看清楚當下的處境再行動，不管牽涉到的是他人還是自己－－但這一點正是他們之間無法調和的問題。

訓練場上被過度簡化的緊急情況，無法讓夏樹認知到自己行為上的莽撞，光是看牠為了在場內仗著自己皮厚搶快就知道。

對於設下的障礙物，即使會硬刮去後腳的皮肉也要不管不顧的硬闖過去，服部耀看著在包紮完後還敢過來側頭討摸的黑龍，暗忖著要找個機會好好教牠；但他也知道，固執的對方只有在清楚看見殘酷的現實後，才有機會真正懂得反省，所以他們只能透過任務來直面並解決這一點。

服部耀抬手指向龍族原先恣意翱翔的天空，而後夏樹才注意到從天中映射下來的異樣光影，看見先前與牠並肩一排散開的巨龍騎士都引燃了信號。

「點起燈才有被救援的機會。」看著黑龍漸漸停下焦躁地蹭動後腳傷口的舉動，他淡道：「而我們要做的是守護每一盞燈光。」

仰望黑龍若有所思轉動眼珠的表情，服部耀暗暗告訴自己要有耐心，反正他也不指望一次就讓夏樹徹底了解胡亂來的下場會如何。

畢竟今後，屬於他們的冒險將會持續進行，而共享契約的主人與龍，仍有比星光更漫長的時光要一起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