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fe is hard
梨子34“果然想在國外生活還是太困難了。”
“至少有我就不寂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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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將車窗轉下,吱呀聲從失去潤滑的連接處傳來,對此早已習慣的人沒有任何反應,只是將手伸出窗外,在凜冽的寒風中接住人生中的第一片雪花。感受不到絲毫重量的觸感,甚至在他能用言語形容前就融成小小的水珠,連拳頭都來不及握上便隨風而逝,宮城看著紅色的號誌燈轉綠,再度運轉的輪胎碾過飄落的雪花,原本的深灰道路染上花白,飛碟吸來的乳牛被隨意扔在道路上,轉著方向盤的司機們紛紛閃避,不斷閃爍的方向燈將一輛輛車停泊在積了雪的街道旁,就和被打上岸的白色泡沫一樣,甫一踩下便會陷入並沾濕雙腳。雪融還會再積聚成丘、潮退仍會再沖刷成浪,宮城想起遙遠的沖繩,那個不曾下過雪的小島。
「今天要找個地方睡了,雪下太大了沒辦法走。」
剛關上車門,宮城就聽見懸浮在頭頂的話語,伴隨白雪落下的柔軟圍巾纏上脖頸,隨意卻不隨便的替他打上簡單的結,或許這也是他第一次圍圍巾,紅色的,原本的艷紅被磨損成暗色,如同玻璃瓶中晃蕩的香檳,隨著邁開的腳步在心臟周圍搖曳著輕微的迷醉。
「那就找吧。但是車就放這沒問題嗎?」聳聳肩,宮城不以為然的回應著,只是有些擔憂地望向已經被雪覆上一層白紗的車頂,原本靛色的車身浮起一層霜白。像是習慣一般,宮城伸手在上頭寫下歪扭的字體,與被曬至暖熱的沙灘截然不同的寒冷沾濕指尖。
「大家都一樣,就算警察來也沒用啊,雖然他們大概也來不了。」仰起頭看著和他們一樣停靠在路旁的人們,擱淺的鯨魚爆炸出一團混亂,焦急的碎語快速而難懂,三井嘆了口氣,抓過宮城的手,用外套替他將指尖的水珠擦乾,留下不知是被凍紅抑或是被摩擦至發紅的手。
「走吧,去找點吃的,順便問問有沒有地方能住。」用力牽住宮城發涼的手,將其塞進寬大的口袋裡,不去管他是否同意,只是轉過頭向著亮起招牌的街區邁開步伐。三井記得宮城在車身上留下的幾個英文字母,就算他再怎麼不擅長英文也能看懂,那個匆匆一瞥便開始流淌的「Life」,後頭遲疑的問號也在融化時向下勾住他的心臟。
今年的冬天似乎來得較平時早上許多,才剛邁入十二月便早早鋪下一條隆重的絨毯,厚厚的積雪打滑輪胎,三井和宮城能聽見不少混亂從寬敞的街道傳來,有剎車聲、叫罵聲,以及在一片泥沼中仍然自我的音樂聲,穿越一切藩籬與隔閡,聽不出是否正確、是否優美,站在人行道上把玩著不知名樂器的街頭藝人帶著笑容,為這個突如其來的冬天伊始獻上祝福,樂器上的銅鏽被白雪覆蓋,融化的音樂流過耳畔,三井拉著宮城匆匆走過潺潺的河道,在踩踏後融裂開又迅速結冰的坑窪,碎裂的鏡像、反轉的世界,頭也不回的兩人一腳踩過。
緩緩放開牽起的手,三井轉過頭捏了捏宮城低垂著的臉,稍微用力將他的臉抬起。
「吃這個可以嗎?」
聽見從頭上落下的聲音被埋進雪中,宮城抬起頭順著三井伸出的手指看去,修長的食指骨節分明,視線的盡頭落在一塊斑斕的招牌上,過於浮誇的燈泡閃爍著七彩光芒,明明沒有滂沱大雨、明明沒有雨過天晴,人工的彩虹卻笑得猖狂而諷刺。瞥了一眼只有寥寥幾人的餐廳,聳了聳肩,邁步走上幾個淺淺階梯,搶先一步推開浮上霧氣的玻璃門,懸掛在門上的貝殼捎來熟悉的聲音,直到相併在門上的手印被陌生的大海沖刷而逝。
用刀子切下鬆軟的麵包,油膩的汁水從切面中流出,看不懂英文的兩人隨手指了照片中的漢堡,雖然早已厭膩這類食物,但是他們還是無法拒絕便宜又不會出錯的選擇,更何況是在那些深邃面孔也藏不住的猜忌與鄙夷之中,莫名狼狽的委屈只能勉強抬頭挺胸,將生疏的單詞吐出。
張嘴將被壓扁的漢堡切片放進嘴裡,機械似地咀嚼著沾滿醬料與黏稠起司的漢堡肉,原本完整的形體在口中碎成渣,疊起、嚼碎再被唾沫揉雜成難以嚥下的一團未知的太空食物,宮城只好拿起一旁的玻璃杯,就著無味的開水將漂浮的塊狀物大口吞下。
「剛剛問過老闆了,他說前面轉角有間小旅館。」
「但是唯一的優點大概就只有便宜了。」
「那不正適合我們嗎?」抬起頭,伸長手臂橫過餐桌,用力刺下三井盤中的薯條,被炸得金黃的馬鈴薯條發出微弱的抗議聲。避開擠在一旁的兩大坨醬料,宮城張嘴將其一口咬斷,一邊咀嚼著一邊用含糊的聲音回應著面前的人。
「也是,那等等看能不能把車子開過去吧,不知道這場雪會下多久。」
語畢,三井和宮城同時轉過頭看向窗外,仍在掉落的雪花悠閒地在空中搖曳,比起下雨來的無聲而輕緩,躡手躡腳的步伐卻在不知不覺中偷偷將大量的塵埃傾倒而下,不過片刻的恍神,寂靜的浪潮已經漫至腳踝,行人們步履艱難地在結冰的道路上保持平衡,用力牽緊身旁的人的手,在一片風雪中相互依偎、扶持,他們做不到的光明正大。
「……宮城?」
能聽見對面傳來的聲音。將手中的刀叉放下,沾滿指紋和油漬的銀製餐具彷彿被蒙上一層霜雪,小小鏡面中的人影變得模糊而扭曲,宮城沒有回答,但是那微弱的輕響已替他做出決定。低下頭,從腿上的背包裡拿出錢包,抽出幾張鈔票夾進桌上的帳單本中,不等三井反應過來便率先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站起身將椅子靠進桌下,手裡無以名狀的賭氣被塞進口袋深處,有些不耐地望著匆忙收拾東西的三井,確認沒有任何遺漏後便轉過身,先一步推開似乎變得更加沉重的玻璃門,與方才進來時相同的海浪聲響起,相較於它毫無感情的招呼,追上宮城腳步的聲音卻是如此熾烈。
「喂,宮城!喂!宮、……良田!」
燙的嚇人。圈在腕上的溫度熱的宮城想要甩開,三井的叫喚聲引來旁人的視線,熱辣辣的如火燃燒、又如同被剝去千層衣物和皮膚一般赤裸而寒冷,宮城停下腳步,死死地盯著地面,從被雪濡濕的水泥地到磨損至脫線的鞋尖,冒出線頭的鞋子像是在隱忍笑意一般,說不出口的、毋須多言的,全被細細的車縫線封進一片無聲的黑暗。
「怎麼了?快去找地方休息吧。」抬起頭,宮城對著仍在喘氣的三井淺淺一笑,連自己也無從得知藏起了什麼秘密,小小的鐵盒就被厚厚的積雪掩埋,在這場不知盡頭的隆冬中逐漸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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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暗的房間裡充斥著濃濃的霉味,潮濕到能摸出軟膩的木板,在踩下時還能感受到地板的震動;破舊到無法抵擋光線的窗簾堪堪遮住玻璃窗上蔓延的裂痕,外頭呼嘯的寒風卻依舊鑽過隨意黏貼的透明膠帶,在狹窄的房間內歡快的奔騰著。餐廳的店員確實沒有說謊,小小的空間裡僅有一張不算寬大的床、一個無法關緊的衣櫃,以及不知道是否能有熱水的浴室。彎下腰將行李放到床邊,順手壓了壓乾癟的床墊,在確認沒有奇怪的髒汙後才鬆了口氣,轉過身坐下,仰起頭望向始終不發一語的宮城。因為潮濕而更加鬈曲的短髮散落在額前,顯得幼態的少年看上去有些遙遠、有些脆弱。
試探性地伸出手,像是害怕會驚擾到鳥兒一般小心翼翼,三井只敢用食指勾住他彎起的小指,兩個遲疑而困惑的倒鉤彼此牽扯,懸在半空的心臟僅是跳動也覺得震耳欲聾,兩個小點來回晃蕩,連平行線也稱不上的極點相互追逐著、逃避著,三井能看見被藏在瀏海後方的閃爍,從黑點中融化的透明澄光從邊緣溢出,沿著淺褐色的肌膚流淌而下,三井不再顧忌他不知緣由的躊躇,握緊宮城的手用力將其拉下。來不及反應的人向前倒下,壓在堅實卻帶著柔軟的身軀上,那個替他阻隔過硬床板的身軀。
「三!……」才剛開口就被一把捏住臉頰,毫不留情地向兩旁拉扯,替宮城扯出一個勉強能稱得上是笑容的弧度。
「怎麼了嗎?從剛剛開始就一直不說話。」
「不想說也沒關係,但如果是我做錯什麼了,有什麼不爽的要記得告訴我。」
一手牽著宮城的,一手輕拍著他的後背,三井將臉埋進他溫暖的頸間,壓低聲音,盡可能輕柔地說道。依舊沒有回話的宮城只是蜷縮起身體,在三井側過身時鑽進他的懷裡,微微顫抖的手指纏上垂落在眼前的抽繩,像是要將他們綁在一起那般不斷轉著、轉著,直到指尖碰上從領口露出的肌膚。在浮出的鎖骨下方、靠近心臟的位置,宮城知道那裡有一顆黑痣,三井特別喜歡說一個故事,關於一顆從天上落下的星星,而那顆小小星球上住著名叫宮城良田的小王子,為這片土地種上玫瑰的青澀少年,無論多少次,柔軟的土壤靜靜地承接著眼淚的澆灌,是悲或喜、是大雨滂沱抑或是細雨綿綿,無視於宮城的埋怨與羞澀,從不過問的三井只是默默地任鮮紅的玫瑰在他的土地上恣意生長與綻放。
「……對不起。」
陽光的和煦融化花瓣上的冰珠,悄悄滾落的晶瑩跌近溫暖的土壤之中。
「為什麼要道歉?又不是因為你哭才下雪的。」
無聲的大地輕柔地接住每一滴脆弱,低沉的隆隆從地底傳來。
「你真的很煩。」
悄悄綻放的花朵抬起頭,看著高懸於藍天中的太陽,不悅地低聲罵道。
「如果你不把鼻涕擦在我衣服上,我才能接受你的抱怨。」
然而,溫柔的陽光不顧帶刺的綠莖、無視滿佈的荊棘,寬容地擁抱將其完整地納進懷中,廣袤的世界裡開滿一地玫瑰花園,澆著水的小王子以及替他撐傘的另一位小王子,在小小的傘下默默靠上彼此,最後不顧一切的扔下手中的雨傘,在陰影跌落地面時用力抱緊眼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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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頭到尾都沒說到寂寞吧?”
“那就好了啊,只要我們在一起,就不那麼難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