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ar-3

Liar-3




隔天,叶將那件外套小心翼翼地摺好,反覆確認沒有一絲褶皺後才放進紙袋。他指尖掠過布料,動作輕得像在撫摸某種易碎的生物,卻始終鼓不起勇氣跨出店門,走向隔壁那扇深紅色的門。



他在自家店門口來回踱步,心臟跳動的頻率快得不正常,紛亂的念頭在腦海裡瘋狂交錯——


「現在去……會不會打擾他工作?」

「昨晚給他添了那麼大的麻煩,他會不會覺得我很煩?」


但其實,最讓叶感到坐立難安的,並非昨晚的失態,而是那個夢。


夢裡那個穿著華美、眼底盛滿愛意的白髮男子,與現實中那個幫他包紮、守著他入睡的刺青師,身影在腦海中重疊、撕裂,又緩緩融合。



「……真是的,我到底是怎麼了啊。」

叶懊惱地垂下頭。給人添麻煩就算了,居然還夢到人家,甚至在夢裡,他竟覺得自己與那個人之間有著某種濃烈到化不開的牽絆。那種自作多情的羞恥感與沒來由的心痛,讓他臉頰滾燙,像是偷了什麼不該碰的東西,卻又捨不得放手。


「叶さん?」三枝明那看著叶在門口徘徊了足足十分鐘,終於忍不住出聲,「你再這樣走下去,地磚都要被你踩出洞了啦!客人都被你嚇跑了喔。」


叶嚇了一跳,猛地抬頭,正好撞上一位路過客人的視線。他那原本就微紅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連忙低下頭,侷促地抓緊了手中的紙袋,手心早已沁出一層薄汗。


「抱歉,我……」他結結巴巴地說。


明那在一旁忍不住偷笑,語氣半帶戲謔:「哎呀,你這樣一直猶豫也不是辦法啦,就快去快回吧!」

「……知道了,我這就去。」


叶深吸了一口氣,提著紙袋,抱著上戰場的決心跨出了腳步。




—— ——



「叶さん,午安!」雲雀的笑容依舊燦爛得晃眼,就像今天午後的陽光一樣。


叶也朝他微微一笑,點點頭:「午安,雲雀さん。」他邊說邊將手裡的紙袋提起,放在櫃檯的桌面上。


雲雀注意到紙袋,好奇地探了探頭:「咦,這是……葛葉さん的外套?」

叶點點頭:「嗯,想還給他,昨天……給他添麻煩了。」


「這樣啊,」雲雀眨了眨眼,眼裡帶著笑意,「葛葉さん正在裡面的房間裡繪圖,您可以直接進去找他哦。」


「欸!?不、不好吧……這樣會打擾到他的。」


雲雀聳了聳肩,又露出他那無害的笑容:「放心啦,葛葉さん不會介意的。」

「……知道了。」叶握緊紙袋,感覺到裡頭那件外套的重量幾乎要把他心口壓得更緊。



工作室的走廊並不長,但在他眼裡卻像被無限延伸,牆上的暖色燈光一盞接一盞亮著,將他的影子拉長、縮短,再拉長。


叶在一扇木門前停下,透過半掩的門縫,暖黃的燈光透了出來,映在葛葉專注的側臉上。木質桌面上散落著無數畫稿,空氣中混合著淡淡的皂香與墨水味,那是昨晚曾包裹著叶、讓他感到無比安心的味道。


叶覺得喉嚨有些乾燥,心臟跳動的聲響大得讓他產生了一種會被葛葉聽見的錯覺。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懸停了半秒,才輕輕扣響了木門。


「請進。」門內裡頭傳來葛葉低沉又冷靜的聲音。


叶推門而入時,葛葉正伏在繪圖桌前,修長的指尖握著鉛筆,在紙上勾勒線條。聽到聲音,他停下動作,抬起眼。


「……怎麼是你?」葛葉率先開口,聽不出是驚訝還是嫌棄。


叶有些手足無措,連忙把紙袋捧到胸前,聲音小得幾乎快被吞掉:「想把這個還你,我早上起來有先洗過了。」


葛葉沒有立刻回應,只是伸手拿過紙袋,往裡面看了一眼,眉眼微微挑起:「哦,謝了。」


叶本來以為兩人之間的空氣會尷尬到讓人想死,所幸葛葉的反應並沒有什麼特別,至少沒有感覺生氣或是刻意疏遠,倒不如說就和平常一樣,這一點讓叶悄悄鬆了口氣。


「昨天,謝謝你了。」叶笑著對葛葉說。

「也沒什麼吧,倒是你,還是適度休息一下比較好。」葛葉伸手指了指叶受傷的地方。


「嗯,明那已經回來上班了,今天早上還把我唸了一頓,說我太逞強了。」叶不好意思地騷了騷頭。

「果然啊,還是得有人管管你。」葛葉語帶無奈地說。


叶沒有注意到葛葉說的「果然」,只是忙著向對方解釋自己平常有多細心,又強調熬夜完全是不得已的事情。


葛葉一邊敷衍地說著「はい、はい」,一邊整理起桌上的手稿,叶本來還想回嘴,但看到那些圖,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過去。


他指向桌上整齊排列的圖稿,好奇地問:「這些都是葛葉さん畫的嗎?」

「……對。」葛葉移開視線,聲音聽起來有些緊繃,他在短暫而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掙扎了幾秒。

「這些是我平常……畫來當圖鑑的練習和參考。」


葛葉握著稿紙的手指下意識地縮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低頭看著那些反覆臨摹、早已刻進骨血裡的線條,胸口悶得發慌。


他本該拒絕的,本該冷淡地收起畫稿,將那道他好不容易築起的防線重新加固。


可是,當他抬起頭,撞進叶那雙純粹好奇與崇拜的灰藍色眼眸時,那股到嘴邊的疏離竟硬生生卡在了喉嚨。


他緩緩鬆開手,語氣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期待與不安:「……你想看看嗎?」

叶的眼神瞬間發亮:「可以嗎?」


葛葉點點頭,他將新的圖稿整理好,接著拉了一張椅子到自己旁邊,示意叶坐下,又從桌子的抽屜裡拿出一本有些厚度的畫冊。


「這些是今天畫的,畫冊裡的都是之前畫的。」

「哇,可以翻嗎?」叶恭敬地接過畫冊,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一樣,興奮又期待的模樣惹得葛葉失笑:「先說好,我可不是什麼繪圖大師。」


得到允許的叶小心翼翼地翻開畫冊,裡面的每一張圖都畫得細膩入微,每一個線條都刻畫得銳利精準,讓他不由得讚嘆。


葛葉坐在一旁,若無其事地整理起桌面,偶爾指著某個細節解釋:「這裡線條要稍微柔和一點,這個構圖是為了配合手臂曲線,線條要隨肌肉曲線自然流動,這樣刺青在動作時看起來才不會歪掉。」


他又指向另一張圖,「這裡的陰影我刻意保留空白,能在紋身時讓光影感更明顯,呈現出層次感。」


叶專注地聽著,不時點頭,「原來還要考慮動作和光影啊……我都沒想到。」

「刺青不只是刺上圖案啊,還要和身體、線條、甚至動作一起協調。」


「葛葉さん果然很厲害!」叶的心底湧起了對葛葉的滿滿崇拜。

「啊?這很普通吧?」

「不不不,你不知道對我這種畫圖麻瓜來說,你就像是哈利波特那樣的存在哦。」叶咧嘴一笑,學起葛葉拿筆的樣子,笨拙又可愛。

「噗,什麼啊!」葛葉忍不住笑出聲,叶一臉得意,接著說:

「就是『你的指尖有魔法』的意思!」


「聽你在那胡言亂語。」葛葉轉頭整理起自己的工作台,叶則帶著尚未消退的笑意,繼續細細翻閱著畫冊。


突然間,他的目光被其中一張圖吸引,翻頁的動作停了下來。


「這張圖……」叶的手指輕輕拂過紙面。


那張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尚未完成的羅盤,中間的星星形狀清晰而精緻,尖銳的線條延展向外,卻只有半邊存在,另一半似乎被刻意留白。



缺失的部分讓整個圖案看起來不完整,卻又奇妙地吸引住叶的目光,彷彿空白的地方在等待著什麼——有一種熟悉感,卻說不上是從何而來,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描摹缺失的另一半,卻又在觸碰到紙上的線條時,心裡感到一陣空落落的。


他原本想細問葛葉,關於這張圖的故事或是構想,但被敲門的聲音打斷了。


「葛葉さん,下一位客人到囉!」

雲雀的聲音自門外響起,叶只好匆匆闔上畫冊,站起身來,低聲說道:「抱歉,不小心待太久了,那我先回去了。」


「哦。」葛葉向朝著自己揮手的叶點頭致意,目送他的背影離開。


但叶走到門口,手已經搭上了門把,卻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停住腳步。他轉過身,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葛葉。


葛葉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挑了下眉:「幹嘛?還有事?」

「之前說讓我『插隊』的事,真的不能考慮看看嗎?」


葛葉愣了下,才想起與叶第一次見面時,叶說過想要刺青的事。


「你是認真的啊?」

「當然啊!」叶毫不猶豫,用力地點了點頭。

「唉……」葛葉忍不住揉了揉額角,語氣裡帶著三分無奈七分妥協,「知道了,我會再聯絡你,你先想想要刺什麼、刺在哪裡。」

「我會的。」叶滿意地笑了笑,接著才踏著輕快的腳步離開。



其實根本不用想。

在看見那張圖的那一瞬間,叶就知道自己要刺什麼了——



只是不知道,到時候葛葉會不會答應就是了。





—— ——




叶離開後,工作室重新恢復成寂靜。



葛葉低頭,視線落回桌上的圖稿。他收拾了一下,隨即便迎接下一位客人。針尖與皮膚接觸的聲音在空氣裡嗡鳴,刺青機規律的震動聲讓他專注下來,一切都歸於日常。


他冷靜地消毒、描線、上色,將客人心中想要的圖案一點點刻劃出來,神情一如既往地專注。客人到來、雲雀送客、門再次闔上……時間就在這樣的循環裡慢慢推進。


直到夜深人靜,街道的喧囂早已散去,只剩昏黃路燈投下的光影灑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


葛葉坐回桌邊,將那本畫冊重新攤開。指尖停在某一頁——那張只完成一半的圖。


他盯著看了很久,指尖不自覺描過空白的地方。其實他沒有想讓叶看到這張圖,應該說,他並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平常他都是將這張圖鎖在抽屜裡,只是因為這兩天他被雲雀唸得受不了——要他整理那早就被東西擠到關不起來的抽屜,他才隨手夾進了他的畫冊裡。


這並不是單純的設計草稿,而是殘留的記憶與痛苦,是他再也畫不完、卻又無法丟棄的東西。


他明明知道那另一半的圖樣該是什麼,但始終無法落筆完成,未完成的線條就這樣化成利刃,不斷在他心上刻畫出新的傷痕。


當他發現叶的目光在那一頁停留的時候,他只想立刻闔上那本畫冊,將所有的過往重新埋入塵土,但他不能,因為這樣太不自然了。他只能僵硬地坐著,任由那股名為慌亂的潮水將他淹沒,臉上卻依舊維持著一貫的淡漠,像是個演技拙劣的演員,正試圖演好一場名為「不在乎」的戲。


「呿,什麼指尖有魔法啊⋯⋯之前明明還說我畫得很醜。」




葛葉還記得當時的情景。


他和叶來到一個陌生的城鎮,夜晚,他們拿著屋子主人給他們的羅盤,走到城外的原野上,看著頭頂無垠的星空,一大片星河如銀色的毯子般鋪展開,閃爍得令人屏息。


叶仰頭看著,眼底滿是驚訝與感動,他輕聲說道:「如果能把這片美景永遠記下來就好了……」


「那有什麼難的。」葛葉朝著他笑了笑,接著隨手從叶的背包裡掏出羊皮紙和羽毛筆,想要替叶將眼前的星河留在紙上。他專注地畫著,筆尖在羊皮紙上跳動,線條有些歪斜、有些凌亂,但他對於自己畫的那一團黑線甚是滿意。


「完成!」葛葉得意洋洋地將紙舉起,眉眼間滿是驕傲,像個正在等待稱讚的孩子。


叶湊到他的身旁,目光落在那團黑線上,下一秒便忍不住笑出聲來。


「噗哈,沙夏真的很不會畫畫耶!」


那笑聲清脆又溫柔,讓葛葉耳尖悄悄發紅。

他有些氣惱,卻又拿叶無可奈何,只能把羊皮紙翻過去,悶聲說:「……下次一定會讓你刮目相看。」

「誒——那我會拭目以待的。」叶揚起嘴角,輕輕地笑了。



或許正因如此,葛葉才會在往後的每一世裡,拿起筆,不斷臨摹,不斷練習,一遍又一遍,直至他畫出的線條不再歪斜,構圖不再凌亂,筆下的世界也逐漸成形。



可無論葛葉畫得再精緻,他始終覺得,離叶眼裡的那片星河,還是差了一點,畢竟真正讓夜空閃耀的,並不是那些星星,而是那個站在他身邊、仰頭望天、眼裡盛滿光芒的人。



少了叶的存在,他無論怎麼描繪、怎麼練習,都無法讓那張圖完整,即使他筆下的線條已經無可挑剔,甚至能欺騙世人的眼睛,卻唯獨騙不了自己。於是他遲遲沒有將另一半填上——因為在一次又一次的輪迴中,他總是忙著在失去叶。




葛葉的指尖在圖上那半張空白的部分輕輕摩挲。窗外的夜色依舊深沉,像是要把這間工作室連同他所有的記憶一起吞噬。


他不需要完美的畫作,也不再需要那個能讓星辰重新亮起的人。


那些跨越幾個世紀的執念、反覆臨摹的線條,對現在的他而言不過是堆積如山的廢紙。


「下次就是最後一次了。」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低喃,語氣平淡得連自己都快要相信。


既然決定不再愛了,那麼這半張圖畫不畫完都無所謂。他甚至在想,或許明天就該把這張圖丟進碎紙機,連同那些酸澀的過往一起粉碎,徹底清空。


他不需要救贖,也不需要感人的重逢。他一個人待在黑暗裡,聽著時鐘滴答,覺得這種寂靜其實挺不錯的。


但葛葉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因為就在他心裡列舉著一萬個不需要叶的理由時,他的另一隻手,正隔著衣袖緊緊扣住左手腕內側。


在那片薄薄的皮膚下,那串代表著某人名字的刺青正因為體溫而微微發燙。它就像是感應到了屬於那個人的溫熱氣息,隔著交錯的血肉與骨骼,伴隨著每一次心跳的搏動,瘋狂地提醒著葛葉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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