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ar-2

Liar-2




今天天氣不是很好,厚重的雲層綿延無盡,整片天空陰沉沉的,雲雀盯著窗外不禁嘆了好大一口氣。


叮鈴——


深紅色的大門被推開,雲雀一看見跟著冷風一同竄進來的身影,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整個都亮了起來。


「叶さん!」

「午安,這是今日份的花。」



那天之後過了一個月,除了氣溫變低、楓葉轉紅之外,這條街上並沒有什麼改變,包括街區內的每間店、每個人。



「謝謝,那個……您還好嗎?」


雲雀關心的視線落在了叶蒼白的臉上。或許是年末將至,街道上已經充滿了過節的氣氛,叶的花店也因此變得更加忙碌,訂單一路排到了明年的情人節;沒日沒夜的工作讓他和明那身心俱疲,甚至明那還在幾天前病倒了。


「啊,沒事的,謝謝關心。」叶扯開嘴角硬是給了雲雀一個微笑,後者雖然看起來還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只有點點頭,對叶說了聲保重。



叶離開後葛葉隨即從店內的那扇木門後方探出頭來,目不暫順地盯著他的員工看;雲雀眨著無辜大眼,對葛葉聳了聳肩,「您這麼擔心的話為什麼不直接問人家?」


「我才沒有擔心。」葛葉縮回門後順道將門關上,雲雀對著緊閉的木門無奈地笑了笑,他早該習慣自家老闆的口是心非了。



其實葛葉最近也很忙,不曉得哪裡流出的消息說秋冬是最適合刺青的季節,因此有很多特別約在這時期刺青的客人,所以那天之後他也沒怎麼見過叶,只知道每次經過花店時叶看起來總是很忙碌,有時忙到深夜還能看見花店裡的燈還亮著,讓人搞不清楚是還沒下班,還是又上班了。



直到幾天前叶親自送了花來,他才知道明那病了,但真正讓葛葉掛心的,是叶那看起來真的不太好的臉色,以及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你今天是怎麼了,心情不好?」

趴在刺青台上的是一名有著長捲髮的漂亮女性,葛葉正在替她腰側的那朵玫瑰刺上豔麗的顏色。他沒有回應她,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但女人似乎沒有感到不開心,她用熾熱的視線凝視著葛葉的側臉輪廓和乾淨的脖頸,不識相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不想死就不要亂動。」葛葉低沉的嗓音彷彿冰刃般刺穿了空氣,嚇得她馬上將手抽了回去。



葛葉平時面對客人一向採取不冷不熱的態度,但始終維持著最基本的禮貌;或許正是這樣對誰都同樣冷漠的樣子替他增添了幾分神秘感,吸引不少的女性客人慕名而來,其中不乏會有這種得寸進尺的客人,帶著慾念進來這個房間,想接近他、想窺探他的內心,期待與他發生一點什麼。



每當遇到這樣的客人,他雖然不會給對方什麼好臉色,但也不至於像這樣直接發火;大概是意識到自己說得有些過份了,他在沉默片刻後淡淡說了聲抱歉,對方則尷尬地向他搖了搖頭,將自己的臉埋進抱枕內;接下來直到上色完成,整個空間內只剩下刺青筆工作時發出的低頻聲。



待工作好不容易結束,葛葉的思緒又被那張愛逞強的臉給佔滿。他煩躁地脫下手套,將手邊的器具隨手丟進消毒設備中,打算到外面透透氣,結果推開門才發現雲雀也還沒下班。


「你還沒走啊?」葛葉和雲雀對上眼後收斂起自己臉上的表情。

「正要!我剛剛把明天的預約表整理好了,記得要看唷。」


「哦,辛苦了。」

「您也辛苦了!啊、對了,隔壁花店似乎還開著唷。」


「哈?」

「已經很晚了嘛,畢竟這裡很『危險』這不是您說的嗎?」


雲雀的話讓葛葉頓時語塞,他趁著葛葉的眼刀還未來得及朝他發射過來時先行一步離去,葛葉則在他離開後抬頭瞥了一眼時鐘,忍不住又蹙起眉頭。



00:45,什麼鬼時間了還在上班?




—— ——



葛葉在花店門口徘徊了一陣子,結果被店內突然傳出的巨大聲響給嚇了一跳。他一進門就看到一片狼籍,各個顏色的花器和未綁好的花束凌亂地散落在地板上,空氣中彌漫一股混合著鮮花和泥土的香氣,而在五彩繽紛的碎片中央,有個熟悉的人影蹲坐著,將自己捲縮成一團。


「叶!」葛葉走上前去,不論語氣還是眼神皆有著藏不住的急切。他來到叶的身邊蹲下,毫不猶豫地拉過了叶的手,纖細的手指上沾滿了紅色的液體,血從一處細小的割口中緩緩流出,染紅了叶的手掌。


「欸?你怎麼——」叶微微抬起頭,原本還有些恍惚,直到看到葛葉那雙眼睛時才回過神,眼底閃過了一絲驚訝與慌亂,但他很快又拾起了笑容:「這點小傷,沒事的!」他朝葛葉笑著說道,並試圖把手從葛葉的手裡抽回,卻被葛葉緊抓住不放。


「你到底在幹嘛!」葛葉這聲大吼讓叶的身子顫了下,他將叶強行拉至一旁的沙發上坐下,從叶的口中逼問出急救箱的位置。


拿過急救箱後,葛葉迅速地在叶身邊坐下,他再次拉過他的手,仔細地開始替他處理傷口,而叶也不再掙扎,安靜又乖順地讓葛葉替他包紮。


叶看著葛葉,那精緻好看的眉眼全都皺在了一起,但明明看起來很生氣,手上的動作卻很輕柔、很小心。


「抱歉啊,我太大聲了。」葛葉帶著歉意低聲說道,視線仍舊專注在眼前的傷口上。


叶知道葛葉是個溫柔的人,但葛葉卻比他所想的還要細心、還要會照顧人。看著葛葉認真而專注的眼神,他忍不住去想,不知道像葛葉這樣子的人,喜歡上的人會是什麼模樣呢?




由於傷口比預想來得深,光是等待傷口止血就花了不少時間,叶的意識也在包紮的過程中逐漸模糊,雙眼都要閉上了。


「要睡一下嗎?」葛葉輕聲詢問。

看著叶眼下的淡淡黑青,應該好幾天沒好好睡覺了吧?


「啊,沒事的!」叶晃了晃腦袋試圖重振精神。


嘖,總愛說沒事呢,葛葉不開心地想。


但沒過多久,他的手臂上便傳來了一股重量——叶靠在他身上睡著了。




—— ——



葛葉輕手輕腳地將叶放倒在沙發上,又將自己身上的外套脫下替叶蓋上,並伸手將落在他額前的碎髮輕輕地、緩緩地撥向耳後,深怕驚擾到他。



只是叶眼下的黑眼圈實在讓人難以忽視,「真是的,這樣一點都不可愛了吧。」葛葉在嘴上嘀咕,接著用指尖在上頭輕點了下,心想這些疲憊的痕跡不曉得要多久才能消失。



突然間,他想起了某個冬日的夜晚,他與叶裹著一條厚厚的毯子坐在壁爐前的畫面。外頭的暴風雪張狂肆虐著,寒風不斷敲打著玻璃發出淒厲的叫聲,而他們彼此依偎在那個小小的空間裡,將一切的喧囂全都隔絕在外。


橘紅色的火焰在壁爐內開心舞動,溫暖的火光交織出他們兩人的身影。當時葛葉也是像這樣看著叶,叶則是靠在他肩膀上熟睡著。那幾日他們一直在不同的城鎮間移動,有太多的瑣事需要叶去處理,葛葉甚至不知道叶有沒有真正睡上一夜。也許該感謝這場暴風雪吧,讓他們得以稍作停歇,因為他知道叶一定累壞了,卻總是勉強自己笑著。




如今,叶也還是一樣倔強。




等叶醒來時已經是清晨4:00,天色尚暗,他從沙發上直起身環顧下四周,葛葉已經離開了,但自己的身上蓋著一件外套,應該是葛葉替自己蓋上的,凌亂的地板也被好好整理過了。



葛葉的身上有個好聞的香氣,似乎不是出於香水,更像是自然散發的,帶著一絲清新氣息的皂香。舒心的味道沿著他們相互倚靠的肩膀,徐徐地滲透進叶的感官,使他原本緊繃的肩膀逐漸放鬆,呼吸也不由自主地變得平穩。



總覺得只要在這個人身旁,自己就能夠無所顧忌,好像不管要怎麼示弱都可以,因此他才會睡著吧。



想到這叶笑了笑,他重新側躺回沙發上,將葛葉的外套拉上來,連同自己的脖子,整個人縮回了那令他感到既熟悉又安心的氛圍中。



再次入睡時,叶作了一個夢。



葛葉留著一頭漂亮的長髮,穿著中世紀時期的貴族服飾坐在某間教堂外的鞦韆上,他仰頭看著身旁的人,笑得好溫柔,紅色的雙眼內盈滿了愛意。


叶原本只是站在旁邊看著,但在下一個眨眼時,他的視角卻從旁觀變成了主角,葛葉的眼中正映著他的身影,他笑著朝他伸出了手。


那瞬間叶幾乎忘了自己還在作夢,他不由自主地將自己的手也伸出去,卻發現他無法觸碰到眼前的人;明明近在咫尺,但不論他怎麼努力的向前,始終都無法握住那隻手。



叶從夢中猛然驚醒,額頭滲出了薄薄的汗,眼角掛著已經乾涸的淚水,夢中那股沉重的窒息感還壓在他的胸口上,令他喘不過氣。


怎麼回事?


明明是夢境卻真實到令他一陣反胃,他連葛葉身上那件襯衫的袖口有幾個皺褶都記得清清楚楚。



明明只是個夢,他卻覺得心痛不已。




—— ——



清晨5:00,在營業時間早該在好幾個小時前就結束的酒吧內,紫髮青年將手上那杯調好的酒遞到葛葉面前,酒杯中的液體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澤,帶著幾分冷冽的美。


「所以,」紫髮青年將手靠在吧檯上,微微挑著眉,「你到底在猶豫什麼?」


「我沒有。」葛葉坐在吧檯另一側,目光低垂,手指輕輕摩挲著酒杯的邊緣。


「嘴硬。」青年笑了笑,又接著說道:「那你說說看,為什麼說你不愛了?你選擇保留所有的記憶不就是為了再愛他一次嗎?」


後面那句話像是刺中了葛葉的內心,他的身子微微僵硬了一瞬,短暫的沉默後他才又緩緩開口。


「我受夠等待了。」短短的幾個字彷彿在酒吧的空氣中砸出了一個洞,震碎了原本的寧靜。紫髮青年皺起眉,他顯然沒有預料到葛葉會如此直接地表露心情。



累世的錯過與失去都讓葛葉感到無力,每一次的分離都在心上留下一道難以抹滅的傷口,那些傷口隨著時間流逝而變得越發深刻。他也曾經以為時間能夠治癒一切,但時間不過是將那些傷痛埋進了他的內心深處,每當他想起時便會無聲無息地撕裂著他早已破碎不堪的靈魂,也讓他不禁懷疑或許一開始他和叶的相遇就是個錯誤。


「但這一世可能會不一樣啊!」青年被葛葉沉痛的自白弄得有些哽咽,身為一路看著葛葉的人,他由衷希望葛葉和叶能夠獲得幸福。

「但誰能保證這一世的相遇就能迎接美好的劇終?」葛葉無奈地笑了,倘若終究都要失去,那或許從一開始就不該擁有,因此他不想等了,也不想再愛了。



葛葉在天剛亮時從酒吧離開,桌上的那杯調酒已經完全融合在一起變成了混濁的深藍色。


「關於愛什麼的,我早就忘了。」他在離開前轉頭對紫髮青年這麼說。


關於愛,關於他愛的人,關於與那個人一起度過的那些歲歲年年,他都忘了。




但葛葉是個騙子。






稍早之前,他從熟睡的叶那裡輕輕地偷了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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