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t the Lights Burning

Let the Lights Burning

白菜(Plurk@likkanxy)

讓它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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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灰色的夜晚經過你,自初露的早晨吻過你。記憶中的你樸素極了,一頭烏黑的長髮披垂肩膀,在末端束成一撮可愛的小尾巴。你要是尖叫也似是溫潤無骨的沉吟,似水流滑過點點青苔的石,似墨石溜過紙尖,又或為漸入高亢的曲聲。

但此去經年,待戰火一點一滴將故鄉清除殆盡,瘸了雙腿的父親病逝,及總愛發號施令的母親在某個如你被帶離我身邊的清晨一般,被脅押至那無人生還的牢籠。我不清楚她斷魂於何處,一如我從未料想到此生得以再次與你相逢。

人生得有幾個十年,而我又何其有幸在最後一個將你盡收眼底。

而你卻注定在此時淚流滿面。

“哈哈!都看過來!”身後獎章別了滿胸的男人鼓足嗓子,向台下吆喝,“多麼激勵人心的時刻,對吧?如大家所見,那個戰爭婊子的小雜種們都站在這裡。活生生的!”

台下爆出激烈且歡快的尖叫。

“殺死他們!燒死他們!”

“他們注定要下地獄!去她媽的渾蛋。”

“看這裡,賤人們!”

軍官目光頗具威嚴地掃視四周,象徵意味的咳了聲,示意台下安靜,“我知道大家有很多不滿,如今戰爭也已經結束了,是時候來清算一些舊帳。天佑國王!王國長存!”

“天佑國王,王國長存!”

悠長的號角於此時響起,而我的腦海卻浮現你哼著那不成調的童謠。

可憐的你估計至死都不明白自己因何而亡,或是為誰而亡。但凡念就一點過去的情分,我都該明確的告訴你是母親害死了我們。她明裡如你記憶中的跋扈,暗裡卻更加不知克制,甚至在王國的邊界走私關於戰爭的消息。她向敵軍提供的“星火”、“寂靜海洋”計畫,讓太多冤魂死去。你我死不足惜。

但是為什麼呢?我們需要替他人承受罪刑的譴責,為死者的張揚高歌,為生者獻上心臟。尤其是將你帶離我身邊的她,你不過是我們這殘缺不全的家庭的過客罷了。

“聽著,小雜種,你肯定覺得自己是無辜的,但那又代表什麼呢?”軍官用手背狠狠地拍打了我的胸膛,力道頗大,我難受地悶哼,“就像你斷了腿的老子一樣,你們都在替那該死的賤人擦屁股。”

“至於你,我漂亮的女士。要是我有幸在昨晚的宴會裡遇上你,肯定會用力疼你一番。也許你更喜歡那種死法。”

台下爆出一陣下流的附和。

我看見你垂低了眼眸,卻猜不透此時的你在想些什麼,又或著你像是我,而我又同你一般,雙雙逃離了世界,旁若無人地墜入回憶的邊界。再也不必睜眼即是失望,為莫須有的罪衍惶惶終日。

 “──舉槍。”

你終於捨得抬頭看我一眼,我從未見過你淚眼婆娑的模樣,顫抖的靈魂彷彿要被抖出那具身體。或許在害怕,又或許輕輕地在怨恨這個世界。

“娘炮們──”軍官咧起嘴角,“自由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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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道,給我滾下來!見見你的新家人。”母親的嗓門一向宏亮,她極少在大清早嘶吼我的名字,於是我三步併作兩步地衝下台階,卻見著了一位滿目驚慌的女孩。

“這是誰?媽,你從哪裡找來個女孩。”

“這是你素未謀面的妹妹。”母親難以置信的說,神色誇張,“當然是孤兒院!你個傻子!不然我怎麼變出這麼大的活人?”

“她叫什麼名字?你總該知道人家叫做什麼,對吧。”

“芮。”女孩輕聲地說。

“蕾?”客廳的盡頭傳來中年男人的吼叫聲。

“閉嘴!死禿子。”母親朝他怒斥,“這不是你講話的時候,沒用的傢伙,有這時間不如多攢一點錢來,噢,我忘了瘸腿傢伙不過是個負擔罷了。”

“很好,所以──”她轉頭向我,“蘭道,是時候帶她認識一下環境了。你最好動作快,因為還有不少事情要做。你肯定不想變得和那個男人一樣沒用,對吧?”

客廳另一端的男人再未吭聲,揮舞著拐杖像極了無力的回擊。

一瞬間的劇變似乎令你難以適應,我只好趁母親發難的空檔將你帶出屋子。這裡是王國南方的小農村,沒有任何特色,僅僅離鄰國特別貼近。

沿著戰後荒蕪的農田向前行走,你安靜地隨在我的身後,甚至連走路的聲響都並未造出。這讓我不禁納悶,世上真的有靜得連存在都如此黯淡無光的人嗎?

“嘿。”我喚住你的腳步,“芮?這是你的名字對吧。”

你神色木訥的朝我點頭,烏黑的髮絲被狂風搔得凌亂。無法看清你的臉龐,只得隱約辨識出似個人的輪廓。

“你是從北方來的嗎?我注意到你疊在家門口的圍巾。”我不太常與女孩子搭話,只是漫無目的地開口,“我從來沒去過北方,這場戰爭已經持續了七年,沒人知道什麼時候能結束。所以,北方是個怎麼樣的地方?”

“很冷。”芮停頓了一下,眼神有些閃爍,“而且很危險。”

天空劃破引擎撕裂天空的響聲,轟隆轟隆的。我能從機翼明顯的銀月符號辨認出這是屬於我方的戰鬥機。眼看它們飛近,眼看它們飛遠。

芮輕輕摀住了的耳朵,待不詳的聲音掠過後,彷彿再次化為一道黯淡的符號。

“嘿,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但這裡肯定比北方好上不少,政府有定時向我們配送牛奶及蔬果,偶爾還能嚐到些肉,比如感恩節的那會。”我平穩著聲線,試圖令她安心,“只是媽一向尖酸刻薄,爸的腿在三年前的戰爭中受傷,感染後被醫生截肢。”

“瑪洛琳女士……”芮囁嚅地說道,隨即像意識到了什麼似的改變稱謂,“你的母親,她說想要一個聽話的女兒,所以就把我帶來這兒了。”

“這是她的風格。”

“但是……”

“什麼?”

“我也不知道。”她的眼神霎時間有些迷惑,我看見一些閃亮的光點浮起,接著又歸於沉寂,“這是戰爭中期,我見過許多人被送往孤兒院,卻沒見過有人在這個時候還想著要將孩子帶走的。”

“這是戰期,每天都有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在那之前,我得帶你認識一下周遭的環境,還有平時工作的地方。”腳步向前,我領著芮走向一方小天地,那是一潭幽深的湖泊,周圍被稀疏的植披覆蓋,猶記約十多年前,邊上還生了些高聳的松樹,每每寒冬降臨時,便會被皚皚白雪覆蓋,樣子好看極了。

然自戰爭伊始,那些松樹成了醒目的標靶,一下就給砍伐殆盡,我也只能透過回憶去追念昔日的影子。而那些往往被時間襯托得美好,將原本不錯的東西,一下子拉到了滿分。

“這附近有其他人家嗎?”

我先是朝她搖搖頭,然後又點了點頭,她顯然是被我的動作弄得困惑極了,睜著眼睛盯著我。這是我頭次看見自己的身影映照於她的雙目中,女孩其實生得無比平凡,五官並未有特別出彩的地方,臉頰還透著些許雀斑;她的嘴角時常低垂,像克制著自己別讓心底的聲音流瀉而出似的。

見我過了一般回話的時長,也未加催促,只是靜默地站在一邊,雙手不自覺因緊張而糾纏到一塊去,像團無害的白絨毛球。

“以前曾經有的。”我慢慢回憶,只差沒有當場閉上眼睛,“南方的人口比北方少太多了,離我們最近的鄰居得走上十分鐘左右才能碰到。戰爭開打前,住得離我們最近的是霍森先生及霍森太太,他們坐擁一大片農田,每年都收獲得非常不錯,時常向我們送些新鮮蔬果和牛奶來,媽也常常讓我帶些禮物回贈。霍森太太長得挺漂亮的,除了幫忙與買家議價協商外,私底下還會寫些詩集。”

“後來呢?”

“後來戰爭就開打啦,他們將大筆資產變賣,據說去了中立的國家避難。沒人知道。”我聳聳肩,“所以目前離我們最近的小鎮,需要步行半個小時才能抵達。那裡大多是老人與女人,以及他們的孩子。”

我注意芮聽見後半段話時,逐漸垂低了腦袋,看起來有些難過,正當我不明白發生什麼事的時候,便聽見她解釋道,“……我的父親在六年前也死於戰爭。”

“噢,我很抱歉──”

“沒關係的。這也並不是你的錯。只是有時候我忍不住去想,如果沒有這場戰爭該有多好。”

我的腦海突然浮現許多畫面,但大多如落入海底的光點,再也無法串構呈線。或許她說得沒錯,漫長的戰爭終究改變了人們太多,讓你變得習慣於落日前聽見轟隆巨響,屈服於漫天的警報聲,以及囂張跋扈的軍事演練。

你無法去探究冬日裡覆上皚皚白雪的松柏,也無法在課堂內做著無義的抱怨,因為在這場冗長不知其止盡的過程中,快樂的實體早已被剝奪,再不具備那些高低起伏的模樣。猶記第一次無差別轟炸的那段期間,村長將小鎮僅存的男女老少都集結到了一塊,領著我們進入暗無天日的防空洞,那會四周只被焰燭照亮,每當地面震動不停時,那火光也同樣忽明忽暗,如隨時要步入停歇的生命。你同樣會習慣與僅有一面之緣的小伙子在防空洞裡背靠著背,分享共同卻又無法訴諸情感的恐懼。

我領著芮停在小木屋前,然後宣布道,“我們到了。”

她顯然有些困惑,看向外圍被藤蔓纏繞上的木牆,以及碎了兩面的窗戶,一時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在此停留。

“媽是個很強勢的女人,不喜歡任何人違逆她的心意,所以我才在附近找上這個已經很久沒人居住的小屋子,當作自己的空間。”我向她補充。然後伸手推開虛掩著的把手,剎那間三兩隻鳥兒嘎嘎地嚷著,撲騰著從內向外竄出。

“啊!”芮驚恐的叫了出聲。

“自從這裡荒廢之後,總有些小動物會趁機跑進來湊熱鬧。”連忙將那兩隻無名的鳥兒趕得更遠些,牠們就這樣消失在視線的盡頭,“大多是鳥類,有時會有蜘蛛和螞蟻,但大多是無害的。”

“我不喜歡這些東西。”芮輕輕皺起眉頭,聲音依舊不大,話卻開始多了起來,“我在孤兒院見過太多昆蟲,牠們會爬到最瘦弱的孩子身上,將他的食物啃光,接著是衣服和褲子,當什麼都沒得吃的時候,便開始啃他們手臂上的肉,趁睡覺時鑽入他們的耳朵裡面。”

“只要在這裡一切都會很安全,我向你發誓,好嗎?”

“……我能夠相信你嗎?”

芮的目光直視著我,像是找到一個值得託付的力量似的。她看起來有些抑制,卻又如此欣喜若狂。我從未見過這樣澄亮的眼神,一時間有些驚喜。

“我到現在還是不敢相信,天底下會有這麼好的事情。馬洛琳女士,還有你……”芮垂低了腦袋,細小的聲音有些顫抖,“自從黛希姑媽跟我說父親死在戰爭後,一切都沒有任何好轉的時候,他們變賣了父親遺留下來的所有東西,然後把我送到那裡去。我一點兒也不喜歡那裡。”

“既然媽把你接回來,那肯定有她的理由在。”我將她領了進門,屋內相當雅靜,只有浮動的晨光在雪松木桌上躍動,像給人裹上一層亮金的烤漆,“所以,從今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謝謝。”

芮跟在我的身後,隨我走到藏書櫃前細細地端看了起來。這裡可是我引以為傲的小天地,霍森夫妻搬離這裡之前,曾向這裡寄來不少小冊子。我還記得打開紙箱時那股興奮不已的激動,沒有什麼比沉浸在文字的海洋裡還好打發時間的了。我雖未行至那些地方,閉起眼睛時,卻總能在一片黑暗之中,隱約見著那些東西的輪廓,它們有趣極啦,像小時候總愛在雨天過後輕輕踩踏那些窪地,讓水拌著泥巴,一股腦地濺到旁邊的白色雕像上面。

“這些,還有這些。”我以一個略微誇大的手勢比劃,“都是可以自由拿起來看的書,我的意思是,為什麼不這樣做呢?既然現在我們擁有大量的時間,不花在上面實在太可惜了。”

“但我能看懂的字很有限。”芮面色羞赧,“父親沒來得及教會我太多東西。”

“這沒關係,我可以念給你聽。”我向她提議,“不然沒人陪我分享這些東西,我一個人要孤單死了。”興許是表情誇張了些,芮忍不住咯咯地笑,“看在上天的份上,我非常認真!現在,請你高抬貴手替我們選一本書。”

那纖細蒼白的手指在書架上來回巡弋,芮似乎猶豫得不得了。我並未催促她,一如她先前未曾催促於我的模樣,只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待這個過程結束。

“這個。”她自書架中取出一本書,我湊過去瞧了瞧封面,是赫赫有名的快樂王子。

“你喜歡這個?”

“嗯。”

“之前有聽過這個故事嗎?”

“很小的時候,父親曾經講過一次給我聽,但現在已經記不太清了。”

“那好──”

我拉過旁邊的椅子,將落在上方的灰塵撢下。同時不免注意到這裡實在安靜極了,如先前記憶裡的模樣,沒有太多人可以與我交談,頂多是些路過的雀鳥、歡快的松鼠要打此處過,順便拋下一些無關緊要的問候。而我是如此的渴望這些。我能記住牠們的名字,雪莉是隻尾巴摻了些白毛的松鼠,她總準時地在午後來訪,張著那雙水靈的眼睛,嘴裡吧噠吧噠的,窩在空曠窗邊的模樣儼然將自己視作這間房子的主人。我會輕聲呼喚她的名字,起先雪莉會驚怕地彈起那瘦弱的身軀,然後朝外邊跑去,後來能讓我用手指梳過她的毛皮,餵些午餐剩餘的小麵包到嘴巴裡面。

這是不小的轉變,不是嗎?不過我抑是不懂她的,甚至連名諱與性別都是被臨時賦予上去,沒有半點門路去驗證真假。天知道她在這裡多長一段時間了,或許對這隻小小的松鼠而言,我才是不由分說便驚擾了她的美夢的人類。

現在終於能有個人陪伴我了,在這個有些破舊的小屋裡,出現了第二個身影。我雖然總是沒辦法猜透母親的想法,但若以結果論而言,這並不太壞。

“快樂王子。”我盡量咬字清晰地吐出那些文字,“快樂王子是一座雕像,高高屹立在城市又高又大的圓柱上。他身上綴滿了精緻的薄金葉片,眼睛鑲嵌著兩粒閃亮的藍寶石,劍柄上閃耀一顆巨大的紅寶石,確實令人非常羨慕。”

芮的表情喚起了我初次閱讀這篇故事的記憶,沒有人不喜歡聆聽故事的。她目光柔順地盯著我手裡的書,時而低下頭來,眼底是窗外斑駁的光線於房內落下的搖晃影子,鑲了些金色的邊在上頭,如翻動天鵝絨所製成的絲巾時,該替寬敞的空間留下久經光陰纏繞的香屑。

當我講到裡頭大膽示愛的燕子時,語氣不自覺地增幅。

燕子有模有樣同那蘆薈小姐問道,我可以愛你嗎?

或許小時候覺得可笑至極,長大卻忍不住想要詢問她,面對這初來乍到又直白的表露心跡,該感到欣喜,或是我們終其一生都在等候這樣一句不問緣由的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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