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t There Be Light

Let There Be Light

路邊一株草


01.

  這絕對是個糟糕的時間點。

 

  冬季的陽光總是消散得特別快,Peter記得自己頂著昏沉的腦袋用半包冷凍雞腿充當午餐也不過就是他上次從被窩裡轉醒的事,但這次他再度睜眼,外頭的天空卻早已幾近全黑。

 

  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扶著自己仍發脹的腦袋,Peter按掉床頭的鬧鐘,閉著眼讓上頭刺眼的紅色數字在自己腦中閃了大約有一分多鐘之久,才總算從渙散的意識海中撈出它的意義。

 

  「喂,Lucifer?」他知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簡直糟透了。吸吸自己分明已堵住呼吸卻仍溼答答地淌著鼻水的鼻子,雨水滴滴答答地敲打著玻璃,車輛行經時此起彼落的水聲似乎在在都提醒著Peter外頭的天氣是如何地濕冷──就像他該死的鼻子一樣。

 

  「電影我大概趕不上了……」呈大字型重新倒回床上,Peter彎著自己沒拿電話的手擱在額頭上,明顯感覺到自己此刻就連吐出的氣息都是燙的。

 

  「嗯,感冒。」他用濃濃的鼻音應答,又懶懶翻了個身,忍不住抱怨:「你說,為什麼昨晚的紐約要那麼冷啊?」

 

  或許是他的問句太過無厘頭,電話那頭一時間沒傳來回應──不過Peter也沒在意,自己又沒頭沒尾地絮絮叨叨起來:「他們為什麼就不能挑個溫暖一點的時候行動?半夜!23度!(約攝氏零下4度)我在刮著冰晶碎屑的冷風裡掛了四個小時!這種時間回家窩在暖爐前睡覺不好嗎?還有那個負責接應的人──」

 

  還在發著燒的Peter腦袋暈乎乎的,也沒什麼心思留意自己到底碎唸了什麼,只在大概五分鐘後他意識到電話對面的Ángel似乎沉默了很久,聲音才慢慢小了下去。

 

  「噢,Petez。」在空白還來不及凝聚成尷尬之前,Ángel的笑聲低低響起,話音裡滿是戲謔。「你是說你一個人在城市的寒風中缺一個男友的擁抱嗎?」

 

  「……最好是。」Peter翻了個沒人看得到的大大白眼,卻也暗自鬆了口氣。

 

  ──總之就是這樣,今晚你就先自己去看電影吧。

  趁著自己心中的那麼一點愧疚暫時被還Ángel的幹話壓著沒有發作,Peter匆匆結束兩人的通話,按著返回鍵回到桌面,這才發現在自己昏睡期間原來那傢伙還給自己打過幾通電話。

 

  反正大概又是閒著沒事打給自己,想用垃圾話捐款給電信公司吧。

 

  把手機丟回它該在的位置,Peter仰躺了一會兒,不知吸了幾次鼻涕卻一點疏通的跡象也沒有,終於受不了地用他的長袖往鼻子下一抹,爬下床去廚房找點能讓自己好過些的東西。

 

  從以前住所搬來的藍色棉被被他翻身下床的動作捲著拖了一地,Peter彎身去撿,卻在起身時被外頭城市漸亮的燈光吸引了目光。

 

  那裡有一片不屬於他的繁華。


  Peter知道在那每一格小小的玻璃方格裡亮起的燈光都代表著一個,一對,或一家人──又興許是一整個加班的團隊,他們在這座城市生活著,從一處光亮之下移動到另外一處,總有某個地方會是他們的歸屬。

 

  借著他們的光亮,Peter在自己即使沒有開燈也能一覽無遺的小房間裡,將和帕克夫婦一起買的被子摺成整齊的四角,讓當年自己一眼相中的星星與火箭也能沐浴在那淺淡的光之下。

 

  他沒有時間感傷,因為──

 

  「哈、哈啾!」他要是再不趕緊煮點熱的來喝,可能真的會成為第一個死於感冒的超級英雄。

 

02.

 

  Ángel一向不懂得什麼叫做「認路」。

  搭錯車、走錯路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反正即使下錯車站,若不遠就當散步,若太遠再隨手攔輛計程車──錢能解決的事情就不算是事情。他是這麼認為的。

 

  結束與Peter的通話,Ángel眼看車窗外的景色已開始有幾分熟悉,便叫司機在下一個路口就放他下車,剩下的他自己步行過去即可。

 

  抽了張鈔票讓司機不用找了,他在腳跨出車門時才意識到外面正下著不大不小的雨。

 

  「嘖。」隨手拉起外套領口包住腦袋,Ángel縮著身子往他記憶中Peter的住處小跑步奔去。

 

  拐進那條小巷時,Ángel隱隱覺得似乎有什麼不對,一時卻也說不上來,直到他爬上Peter公寓的階梯卻點不亮樓梯間的電燈時,才意識到原來是剛才路上的路燈也沒亮。

 

  「停電?」他沉吟片刻,旋即不甚在意地聳肩,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他造型復古的銀色打火機,啪嚓一聲點燃焰火。

 

  「Y dijo Dios: Sea la luz.(而神說:「要有光。」)」火光搖曳,「創世者」顯然很滿意他的傑作,踏著自信有餘的步伐繼續爬上未完的階梯,來到「男友」住處門前,掏出鑰匙便熟練地開鎖、推門而入。

 

03.

 

  當Ángel手持他的創世之光循聲來到廚房時,他的小「男友」正抱著一壺冰牛奶、吸著快要掉下來的鼻子站在瓦斯爐前等著水滾,藍藍的火光映著他的側臉,還有鼻子下方掛著的兩條晶亮水痕。

 

  「喀」的一聲,Ángel闔上打火機蓋子,清脆的聲響引起本來背對著他的Peter注意。

 

  「噢,Lucifer你來啦。」理所當然地喚了來人的名字,Peter拿袖子又抹了幾下怎麼樣都擦不乾的鼻水,懷中的冰牛奶順著他回身的動作晃了幾下,幾乎要被鼻塞阻斷功能的大腦又多花了幾秒鐘的時間才開始意識到這個堵在廚房門口的身影似乎不該出現。

 

  Ángel看著這個動作活像個剛被資遣的小職員抱著家當在馬路上遊蕩的人,趁著他臉上的表情還沒從困惑轉為質疑之前,率先從他擦鼻涕的手裡抽走了他的湯杓。

 

  「¡Hola!」留給他一個語調輕鬆的招呼還有隨意揉過頭髮的大掌,Ángel傾身往Peter身前的那鍋東西湊,順便撈起一口來嚐。

 

  香料的味道,還有……

  Ángel回頭,看見Peter雙手環胸,滿臉不信任地望著他。對此,Ángel選擇露齒一笑:「你加的糖好多,Petez。」他舉高手中的湯杓充分運用身高優勢不讓Peter來搶,一面用打商量的語氣說:「你要做Masala Chai吧?我幫你煮。」

 

  「才不要!」Peter說,「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榮譽外號了?」盯著Ángel的臉做了一個「拉丁裔之恥」的口型,Peter放下牛奶連續抓了幾次都撲空,忍不住朝Ángel齜牙咧嘴一番示意他趕緊把東西還來。

 

  「總比某個燒到連糖跟鹽都分不清的Spidey好吧?」仗著某落難英雄頭還在暈光明正大地欺負他,Ángel空著的那隻手又在Peter微捲的棕髮上揉了幾下,煞有介事地點頭:「你看,頭頂還在冒熱氣呢。」

 

  「胡說,我剛剛放的明明就是糖──」索性自己再拿一根湯匙自證清白,險些被自己燙到舌頭的Peter還是舉起他的小湯匙大聲反駁:「明明就是甜的!」卻沒想到Ángel似乎早就在等他這句,順勢點著頭,彎起曖昧的笑容在他額角落下蜻蜓點水的一吻:「嗯,寶貝煮的都是甜的。」

 

  猝不及防的一下讓Peter呆了幾秒,接著……開始覺得鼻子有點癢。

 

  「哈、哈啾!」運用他優秀的反應能力將這個大噴嚏避開Ángel,卻還是成為Ángel趕他出廚房的藉口,說他現在鼻塞肯定調不出最完美的味道云云,半推著把他請出了廚房。

 

  「再去躺一下,煮好了我就去叫你。」Ángel語氣溫柔地哄著。

 

  頭已經開始又痛起來的Peter已經沒什麼餘裕可以跟他鬥,只能順著他的意回到自己臥房,同時卻又想起什麼似地回頭:「其實,你可以開燈的。」

 

  Ángel重新彈開打火機蓋的手一頓,火光搖曳在他那頓時變化有些微妙的臉色上。

 

  這條街不是停電嗎?他冷靜地想著,但看Peter的反應大概事情並不是這樣,於是便一副無所謂地聳肩:「那你怎麼不開燈?」

 

  ──當然是因為我一整天都呈現快要死掉的狀態躺在床上。Peter實在不想重複這種沒有什麼意義的事實,所以他只是語氣有點衝地反問:「那為什麼又不開燈?」

 

  轉轉他的眼珠子,Ángel右手還維持著用大拇指推開打火機蓋的比讚姿勢,左手則慢慢舉起來用食指與拇指交錯比了個小愛心,配上一個可愛的歪頭還有露出虎牙的笑容:「……為了點亮你這顆心?」

 

  Peter發誓,他的白眼真的不是故意翻得那麼明顯的。


04.


  目送Ángel與他那圈照明範圍極小的橙色光芒遠去,Peter背朝上趴在自己床上,慘兮兮地又抽了幾下鼻子,半邊臉頰壓著睡慣了的枕頭,視線正好又對上了被雨水暈染成一片的窗外。


  什麼也看不真切,但隨著交警的哨聲響起,車輛挾帶著水聲呼嘯而過的聲響依舊清晰。


  望著那在水滴中模糊的光點,Peter的思緒落在底下他想像中的車陣裡,想著也許就有那麼一輛車將行駛過在大燈照明下閃閃發光的路面,帶著一個幸福家庭向著遠方而去。


  猶自帶著點霧氣的車窗裡,或許有一個總是喜歡穿著同一件夾克的退伍老軍人正握著方向盤,副駕駛座上坐著他美麗而優雅的妻子,後座則有一雙滿是雀躍的大眼睛,映著一盞又一盞掠過的街燈,著迷得得連那小小的鼻子都貼緊了車窗。


  一個永遠也不會被遺忘在黑暗之中的男孩。


  「嘿,Spidey。我覺得你的奶茶還差了那麼一點味道,你的香料都放在哪了?」Ángel的聲音從廚房遠遠響起,及時打斷了那在感冒作用下也起得遲緩的愁緒。


  被呼喚的Spidey本人抓著被子猛地蒙住自己的臉,花了幾秒的時間才終於接受他的養病之夜注定不得安寧的事實。


  他重重嘆了口氣,朝著那個聲音來的方向不知是今晚第幾次的提高聲音:「不要亂玩我的茶!」



                          <Let There Be Light>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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