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an on me（8）

抬頭看見的是澄清湛藍的天空，少許白雲遮蔽的太陽高掛，從縫隙穿透下來的陽光照在身上顯得暖和，在寒冷中帶來舒適的氣息。

坐在圍繞在大樹旁的平台上，那似乎還留有殘雪的樹枝折射在光芒，讓一切變得明亮，不知在外面他到底待了多久，深深地呼吸了幾次，他才在某陣微風吹來的瞬間起了身，往安達的病房走去。

想像再怎麼長也無法理出頭緒，他在門外又停下了腳步

— 安達應該還在睡覺吧⋯

— 安達可能和親戚們寒暄中吧⋯

— 安達也有可能和柘植在聊天呢⋯

— 安達如果不認得我了怎麼辦⋯

— 安達看到我會開心嗎⋯

— 安達他⋯

開門的那刻，輕微地聲響喚起了安達沉靜中的思緒。

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留著殘雪的樹枝的安達，一時沒能認出是誰，直至腳步緩慢地靠近，安達才發現是黑澤，而他彎起了好看的雙眼溫柔地對他笑著

「黑澤，好久不見了。」

安達這一聲呼喚似乎等了幾十年，黑澤彷彿無法行動般地停下腳步，僵在原地，卻感到心撲通撲通地狂跳。

口裏不成型的聲音帶不出任何一個字，黑澤低下頭來默默地又是一次一次地深呼吸，告訴自己，要冷靜，不可以嚇到安達，他們是同期同事，一如往常就好，不可以太靠近，也不可以掉下一滴淚。

「啊、嗯、好久不見，安達還記得我啊⋯」

「⋯為什麼會忘記？」

「因為⋯」

因為好久不見，因為好久沒能聽到你的聲音，因為好久沒能看到你對我溫暖的笑，因為以為你回不來了，因為不知道我在你生命中的哪個位置。

被安達這麼輕輕一問卻無法好好地回應，思緒在對視的分秒中流轉著，最後是黑澤先轉個話題，讓氣氛不再尷尬下去

「那、那個伯母呢？」

「她去買點東西了，應該等等就回來了。」

黑澤聽得出來安達的聲音比之前來的更為微弱些，呼吸偶爾會有點喘，但安達的回應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流暢，更開心的是，安達看起來的確氣色好了很多，雖然沒能觸碰到，但黑澤肯定的是，那雙手一定不再冰冷，而是暖和的溫度。

「這樣啊⋯安達現在身體還好嗎？」

安達的身上還連了一些監測的機器，手上也還有著輸送藥物及營養的細針，黑澤說不心疼是不可能的。

「嗯、有些地方還是會痛，像這裡、還有這裡。」

指了指身上繃帶包紮的地方，在頭上，在右邊肩膀上，左手的手腕，還有左腳的膝蓋。

在對話裡面感到熟悉的黑澤終於完全來到了安達的床邊，站在床欄已放下的邊界，那是一伸手就能觸摸到安達的距離，黑澤卻覺得自己走了好久好久。

「我聽他們說，你很常來看我。」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黑澤，現在有點像是談著初戀的少年般地侷促，不自然地將視線放在方才安達望向的窗外

「嗯，有空就來，也不是太常。」

到底在講什麼？一點都不像自己了。

「謝謝你⋯」

從那殘雪的樹枝上悄然地將視線再放回安達的身上，在聽到謝謝兩個字之後，伴隨的是安達低下頭來有點羞澀靦腆的模樣，黑澤心裡一陣悸動，在方才對視的0.5秒瞬間裡，把喜歡又再加上了好多好多的份量。

「安達好好休息吧，看你好多了我也放心了。」

看著黑澤刻意拉出的距離感，安達感到心中有些說不出的落寞，他其實還沒能完全回憶起自己和黑澤互動的點點滴滴，很多事情雖然他沒忘記，但要去細想的時候，總會感到頭一陣疼痛，還有心口微微地顫抖。

視線看著黑澤現在頸項上的那條圍巾，紅黑色的，他曾經親手幫他仔細地圍上，帶來了溫暖，還有比過去幾年更多的互動機會。

「⋯你要走了嗎？」

「嗯，你沒事就好，不打擾你休息。」

「嗯⋯」

看見安達低頭抿了抿唇，像是有些話到了嘴邊卻未能說出口，黑澤知道那是安達有話想說卻還沒整理好想法的意思，他有如往常般地帶著一抹微笑靜靜等待著，等著安達自己整理好了，就會慢慢地說

「黑澤可以、再、再陪我一下下嗎⋯」

「欸？」

傳進耳裡的話與預想中的完全不同，黑澤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只是呆楞在原地，安達太突然的話語放在他最愛的雙眼中，訴說著希望被陪伴的心情，看向他的瞳孔中，倒映著自己的身影

「不行嗎⋯啊、年末你很忙的⋯我都忘了⋯」

以為自己提了一個太過突兀的請求而讓黑澤困擾了，瞬間的靜默讓安達慌張了起來

「不忙！可以！我有空！我、我陪多久都可以！」

面對安達瞬間的失落，黑澤急忙澄清著自己的想法，在那笑容中他看見冬日的暖陽，驅走憂鬱的寒冷，帶來更多的愛。

聽到黑澤突然音量放大的回應，安達不禁笑了出來，低著頭小聲地說著，太好了。

病房內這幾天都只有安達一個病人，黑澤開始說起工作上的事情，自從安達住院之後的點點滴滴，大家的變化都在黑澤的話語裡變得立體，像是浦部前輩彷彿要把握什麼失去的時間似的，對於被交付的工作變得更加賣力。黑澤笑著說，六角一樣的粗心大意，不過也是在跟著他的學習過程中，自己找到努力的機會，一個半月內簽了兩個案子。藤崎嘛，黑澤說道覺得她好像對自己更加地關心了，常問著安達的狀況如何，或者說一句黑澤你也要保重⋯其實大家都還是會自然地聊到安達的狀況，但誰也都沒能為未來說點什麼，尤其是安達還在加護病房的時候。

「啊⋯我好想念大家喔⋯」

其實安達在之前並不常和同事們打交道或習於和他人寒暄，卻在黑澤的敘述當中，感覺到自己對於日常生活的懷念

安達雖然微笑著聽他說話，卻在那眼神中看到有點說不出的寂寞，黑澤感到一陣心疼，安達雖然沒有表現的太明顯，喜歡安達七年的黑澤卻可以從各種氛圍中感覺出來那樣的心情，他非常想輕輕抱著安達，很想跟他說雖然流逝的時間已經回不去，但至少安達願意的話，他可以陪他走接下來的日子。

「下次我和六角、藤崎他們一起來看你好嗎？」

知道安達可能還是對於一次面對很多人有點不自在，黑澤想著先詢問也好，安達拒絕也沒關係，總會有機會的。

「嗯，好。」

對話中打了個哈欠的安達看來有點疲憊，大概是醒來之後已經好久沒有這樣和誰談話了，包含情緒的起伏和心情的變化，似乎都帶來了更多的能量消耗。

聽著說話的聲音也能知道安達的體力有點不夠了，雖然自己很想再多和安達說說話，但黑澤知道更應該做的是讓安達好好地休息，可能是之前的等待讓自己心慌，黑澤對於那不太敢再讓安達離開視線的心情交錯在對視裡，他靠近了安達的床，微微地放低了床的高度

「安達休息吧，我幫你把床弄躺下來點。」

「謝謝。」

直至灑入的陽光已從白轉黃，那足以包圍兩人的暖光在訴說著時間流逝的模樣，安達躺在床上後沒多久就睡著了，黑澤則是在一旁待了許久，看著沈穩入睡的安達臉龐，他突然覺得心頭湧上一股熱流，伴隨著些微開心又幸福的情緒積聚在眼眶。

「該說午安還是晚安呢⋯」

黑澤對於自己問出這句莫名的問題笑了出來，大手撫上安達落在棉被外的右手旁，他只是輕輕地觸摸著那床單，像是這樣就等於在那額頭上落下了一吻。

「安達我先走了，有空再來看你。」

緩慢地腳步將聲響降至最低，輕拉開門後再慢慢地關上，在背對門要離開的那刻，黑澤像是從夢中走了一趟後的醒了過來，雙腳不聽使喚地蹲了下來，無法顧及長廊上走來走去的人們的眼光，將臉埋入自己曲起的雙膝中，默默地讓情緒在那空間內宣洩著，無論是淚水還是笑容，都在那幾秒內融化在一次又一次的深呼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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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常來看安達先生的人是同事嗎？」

「嗯？」

「護理站的大家說你們感情一定很好，不然他不會每天都來看你。」

「每天嗎⋯？」

安達記得上次他見到黑澤是五天前的事了啊。

「嗯、我記得昨晚我上小夜班他也有來的。」

「這樣啊⋯」

「可能剛好遇到你在休息吧，我看到他時，他正在和你的母親說話。」

原來是自己在休息，難怪他沒有印象，不過、黑澤真的每天來嗎⋯為了他？

「這麼帥氣的人天天出現，對我們來說也很幸福。」

護理師邊說邊笑了起來，說道從安達在加護病房開始，大家就流傳小夜班最容易遇到這位先生，於是這一個多月以來，上這個班的人總是比之前帶著多點的幸福感，無以形容。

「看來我錯過很多呢⋯」

黑澤沒說要來的日子，安達有時會莫名地想到他，算算其實也只過了五天，經過和護理師的對話後他才知道，原來黑澤對他的關心比想像中的還要多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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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不再需要戴上監測機器的安達，讓家人推著輪椅到戶外散散心，經過大廳的聖誕樹前，傳來那自動鋼琴奏樂彈出的旋律，安達才突然地意識到，又是一年的過去，這個充滿開心幸福的節日又即將來到，聖誕樹上的那顆黃色星星掛的很高很高，看著色彩繽紛美麗的綠樹，安達忽然想起了他生日那天走進的店裡，還有那張典雅的卡片。

停留在醫院外草皮上的大樹前時，久違的藍天白雲，還有輕拂在臉龐上的微風都讓安達差點就要哭了出來，從來不覺得自己有這麼地感性，卻在生命走了這麼一遭之後，開始對任何事情都有更多層面的感受。

一旁的母親似乎也能看出兒子的表情變化，只是陪伴著，說些什麼，也不用說什麼。

看著遠處許久的安達轉向坐在長凳上的母親說著：有空能幫我從家裡帶點畫畫用的文具來嗎？我想畫畫。

「我今天下午去你住的地方拿吧。」

素描本，方型蠟筆，HB和2B鉛筆，還有幾隻常用的色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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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吊點滴的日子，安達可以自己緩慢地推著輪椅到想去的地方去，像是三樓的戶外平台，還有一樓草坪區的大樹旁。安達望著天空像是軟綿綿的棉花糖，暖和的陽光普照，眼前是日常看見的色彩，卻顯得特別耀眼

翻著素描本到了可以畫下景色的空白頁，卻在那一頁中看見一張鵝黃色的卡片，上面有著淡藍色圓點構成的小花，有句鉛筆寫下的話卻像是又被橡皮擦嘗試擦過的痕跡

— 想知道誰打從心底喜歡我

淺淺淡淡的鉛筆痕跡帶來重重的情感記憶開始躍入安達的腦海中

「你就是⋯我的主人吧？你好，我是ADACHI ，是你叫醒我的吧⋯？」

這是ADACHI 來到黑澤家的第一天

【第1天】

「我或許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面對你，因為太多事情讓我無法思考，但我相信你是因為安達的關係，來到我身邊，光是這樣我就充滿感激。」

「據我的觀察，安達應該是喜歡和食料理的，啊、他還喜歡吃甜的食物，上次來我家住的時候，說過甜的玉子燒很好吃。」

【第2天】

一如往常地準備上班，心情卻不那麼一般，看著那令人愛戀的臉龐對他說著關心，他還是會感到心動

「我出門了。」

「路上小心。」

【第6天】

「安達，我是黑澤，我來看你了，最近發生一些很不可思議的事情，說來你一定不相信，我家出現了一個和你長的一模一樣的機器人呢⋯」

「才不會，你在我心中是很特別的，我希望你知道，你比你想像中更有能力。」

【夢中的你我】

「喜歡啊⋯不只是喜歡而已⋯」

黑澤說，雖然安達總是自覺平凡無奇，卻在他那漫長又深沉地孤獨日子裡，撞進一道溫暖的陽光。

【第8天】

「黑澤是真心喜歡安達先生的不是嗎？」

「是，非常喜歡。」

只用喜歡形容夠嗎⋯？

「那應該就夠了，對於安達先生來說，黑澤就是答案了。」

【某一天】

「黑澤喜歡安達先生很久了嗎？」

「嗯⋯算一算我想應該也七年了吧⋯」

——————

深刻的情感透過每一字每一句在腦海中清晰，浮現的都是你的臉龐，還有為我哭泣的聲音，盈滿淚水的眼眶，以及充滿著愛意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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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著夕陽即將來到的橘黃光芒，手上那張閃耀著光芒的卡片承載著安達這段日子裡深藏的願望，回應出的每一幕都讓他感到不可思議，原來有人這麼地關心自己，這麼地看待自己，心裡似乎有種被情感充滿的感覺，無以名狀的情緒滿溢在心頭，感覺心裡的悸動超乎想像

淚水霧了視線，安達抬頭看見的是，遠方揮手笑著，朝他走過來的黑澤。

那瞬間，安達知道，到底有誰打從心底喜歡自己，彷彿已經有了答案。

—————— to be continued 

我其實很愛你，從以前就那樣了吧

像這樣等待你並望著你

對我而言比任何事都還要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