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Laughter and Heaven

他聽著那些足以造成耳鳴的吼叫幾乎就要笑出聲。

嘴角的鮮血漫進整個口腔讓他覺得有點想吐，而頭部遭到重創的暈眩也讓他一時之間站不起來，但他的嘴邊還掛著出不了聲的微笑，那一聲一聲對他的謾罵隨著老不死們的粗啞嗓音刮進他的耳膜，但他還在笑。

他似乎聽見那些人對他罵賤畜、婊子，或者其他更難聽的字句。

但最清晰的那個詞讓他的胸膛產生了難以消化的刺痛。

『沒了維吉爾就只會亂吠的畜生。』

他感到自己的呼吸有點窒礙難行，視野幾乎整個倒在地板上，即便那些人朝他走來準備揪起他的頭髮繼續往牆面上砸他也沒有緩過來。鼻腔裡幾乎都是血，只要嘗試吸進空氣肺部就一陣生疼。

他還在笑。

然後他就笑不出來了。

那個他最討厭、最憎恨、最——他想不起來那個詞了，他曾經抱持著最極端的強烈情感的對象現在就這麼站在他的面前。

他的角度看不出來對方正用什麼樣的表情做些什麼事情，不再有多餘的衝擊讓他深吸一口氣時好像稍微能嘗到點新鮮空氣。他記得自己當下好像在大叫，即便他已經耳鳴到聽不見任何清楚的人聲了，他也一直不斷地在大叫。

維吉爾、維吉爾、維吉爾、他記得他似乎不斷的重複喊叫這個名字，但他什麼都聽不到，他只感覺到在過了一會之後有個人手上沾滿了黏膩的液體摸上他的臉，可能還加上一點點細微的觸感。

他的視線被血液模糊了看不清，但他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東西碰上他的眼瞼，接著碰上他的耳廓。

『哈維，』他聽見那個沉沉的嗓音靠在他的耳邊，溫柔的比他以往所聽見的任何呼聲都還要婉轉，粘膩的將要引起他的戰慄，『——』

他聽不清楚、他不記得、他不記得——

他不想記得自己為什麼要在那時候停止大喊，他也不想記得對方說了什麼。

這個天殺的混帳吸血鬼。

他大吼，並感受到自己的身體被什麼人架了起來。雙眼上傳來被乾淨布巾擦拭的柔軟感觸時彷彿聽見有什麼人在安慰他。

哈維最後睜開了眼。

他看見他的吸血鬼用那雙碧海藍天般、本應承載著自由的藍綠色眼睛對著他笑，好像現在被獵人抓到、被以銀製器具穿刺進他的腹部是值得歡欣鼓舞的事情。所有人肯定都是這麼認為的，在場只要是人類一定都是這麼認為的。

而他那些微小又令人發笑的反抗就在此時此刻被對方的狡猾給破壞殆盡。

這個天殺的吸血鬼啊——

於是他又笑了。

在谷底、在天堂，在他自己的血與對方的血裡，在他自己的悲哀破碎裡，靜靜的笑了。

※

哈維低著頭靜靜的聽完面前這個人滔滔不絕的講完一大串話，表情幾乎沒什麼變化。

那些被從史瓦茲家，現在是前史瓦茲貴族所激盪出來的情緒彷彿不曾存在過，而他眼底曾經有過的恨意或是笑意還是淒涼也早被抹去的一乾二淨。

面前的司書他沒認真記是什麼職位，反正也不重要了，對方似乎看他默默應下所有事情也不發問，便擁有自知之明的將他送回房間。

亞斯德斯克。

他最後就只是在進到房間時喃喃的默念了這個詞一次，然後就再也沒有其他的情緒產生了。

※

維吉爾靠在椅子上聽對面的人說話時覺得全身乏力。他在笑，他很喜歡跟人聊天，儘管對面的人類是個將他關進這個監獄的獵人頭頭，他還是很喜歡。

但他頭暈目眩不太舒服，說了幾個單詞便在對方對他雙眼的稱讚中倒了下去。一個吸血鬼照道理來說不應該如此虛弱，但他就是有這麼虛弱。

他模模糊糊的想自己真的是為吸血鬼這個種族招來不小的恥辱，但最後也只是在依稀想起對方所說的其中一句話時感到幸福的輕笑出聲。

『或許他會想來看看你。』

於是維吉爾在意識模糊時低喃。

來看我吧……來看我吧，哈維。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