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st Kiss-Ch.1
梨子彎起手指叩下扳機,裝了消音器的槍在擊發時發出了微弱的嗚咽,不管裝上多少裝備都無法完全消除槍聲和後座力,子彈擊發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中顯得格外巨大,沒有任何哀嚎和遺言,只是驚動了幾隻安睡的鳥兒,無名的靈魂消失在了無際的黑暗之中,連是否能成為星辰都無從知曉,沾上血腥味的序曲隨著劃破夜空的第一發子彈正式拉開序幕。反擊的攻勢從樹林跑進錯落的民房之間,小小的子彈深埋進堅硬的石牆,帶著火藥味的白煙緩緩飄起,來不及散開就被接踵而至的子彈淹沒,更多更多的煙霧迸出火光,橘紅色的火焰在晚風中滋長,無情地將日積月累的磚瓦吞噬。
將從屍體撿到的彈匣和手槍收進背包,並伸手將他們染血的雙眼闔上,若是五官變得模糊就用東西蓋上,宮城抿了抿嘴,在心裡默默說聲辛苦了。無論是敵是友宮城都會這麼做,不是因為良心不安,而是深知在戰場上的每個人不過是滿足掌權者慾望的一個棋子,他們都只是陰謀中的犧牲者,為了填滿宏大版圖的一個無名黑點。因此,就算只是在最後,宮城也希望他們都能夠走得體面,至少人被生下來絕對不是為了慘死在連對手是誰都搞不清楚的殘酷沙場,絕對不該是如此。
「良田?你受傷了嗎?定位顯示你在原地停留超過三分鐘了,需要支援嗎?」
在宮城恍神的片刻,耳機裡立刻傳來了關切的聲音。雖然因為過於突然而被嚇到,但在聽見令人安心的聲音時鬆了口氣,也難得在混戰中露出笑容。快速地將彈殼清出以填入新的子彈,宮城抬起頭往牆外望去,正在和敵軍交火的隊友們步步進逼,漆黑的身影在火光中前進,披著淡淡微曦,將逐漸亮起的天空拉扯向前,一點一點取回被奪走的土地。
「不用,別再濫用私人頻道和隨意叫我的名字。」
「也不知道誰聽到我的聲音就安心了,心跳監測一清二楚喔。」
「才沒那種東西。我要去前面了。」皺起眉頭,宮城對著耳機低聲地說。即使知道三井說的東西根本不存在,但還是忍不住伸手壓在胸口,試圖平息因為他而暗自竊喜的心。
「OK,後面交給我吧。」
重新將槍握緊,冰冷的金屬沾滿手心冒出的汗水,彷彿被鮮血浸濕的溫熱觸感,噁心卻又無法鬆手,唯有殺人才能存活,這便是戰場上的生存方式。將臉頰靠上深黑的槍,閉上左眼凝視著瞄準鏡,屏住呼吸。其實宮城並不擅長狙擊,這些都是為了頂替三井而發憤練習的,當時洋洋得意的人還不忘在教學途中一邊炫技一邊嘲笑拿步槍的宮城有多彆扭,即使心有不甘,但三井確實做得很好,瞄準速度又快又精準,就算說著話也能保持穩定,明明宮城就算憋住氣也不一定能打中靶心。
嘆了口氣,宮城重新調整呼吸後再度瞄準,躲在矮牆後的身影太過招搖,似乎是以為他們沒有狙擊手而疏忽了隱匿,畢竟就連宮城自己,在見識過三井的實力後,也不敢自稱是狙擊手,他不過是個能夠狙擊的人而已
那個人就是這麼厲害。在心裡默念了幾句禱詞,輕輕扣下扳機。
「Cl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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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嘴咬下又硬又乾的營養口糧,無味的乾糧像是被揉爛的紙張吸乾了口中為數不多的唾液,糊成一團的口腔艱難地咀嚼著,如同吃了一坨黏土般難以下嚥,只能裝作進食的模樣以欺騙產生抗拒的大腦,雖然說早已飢腸轆轆更沒資格挑剔,但討厭的東西無論如何都還是討厭。嘆了口氣,將最後一口褐色物體塞進嘴裡,盡可能刨挖出所有美好的回憶,從站在廚房的背影到餐桌上的幾個白色盤子,冒著熱氣的空間和同樣溫暖的體溫,雖然宮城這輩子還沒吃過甚麼昂貴的珍稀食材,但和那人共進的三餐已是最為珍貴的美饌了。拍掉沾在手指上的碎屑,拿起放在腳邊的水壺喝了一口,帶著苦味的水還能嘗到些許微粒,雖不是嬌生慣養,但還是會忍不住埋怨起過於糟糕的處境。將水壺扣回腰帶上,宮城拍了拍屁股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放鬆因為疲憊而有些僵硬的身體,同時望向過於平靜的夜空,既沒有厚重的雲層也沒有時不時竄起的火光,一切都安靜的彷彿近日的戰事不過是一片浮雲,在徐徐的微風中消散一空,要不是迷彩服上沾有洗不去的血腥味和刺鼻的火藥味,宮城真的會以為今天不過是一場訓練而已。嘆了口氣,撇開頭不去看那悄悄滑落的星辰,奪走太多的人沒有許願的資格,向神祈禱卻不信神,無處可去的願望也不過是四處漂泊的囈語,隨著乾涸的血跡悄悄沒入死寂的大地。
「你們去休息吧,今晚我先守夜。」拍了拍身旁打起瞌睡的士兵,宮城輕聲地說。將背在身後的槍拉至前方,無須低頭便能準確找好位置,兩隻手、十根手指,冰冷的槍身便是最熟悉的家,感覺上頭都被手指磨出凹槽,又或是指腹磨出的繭成了槍的形狀,無論是哪個,都是交付過性命的隊友。雖然說有些可笑,但在他們隊伍裡有個不成文的授槍儀式,從第一次作戰存活下來的人會得到一把專屬的槍,可能是親手從隊友或敵人的屍體所得來的,也可能是由前輩傳承下來的。在接過槍枝後,用小刀劃破掌心,將鮮血抹在槍身上,從此出生入死都會相伴到最後一刻,即使汰換新的武器,也會拆下一部分改造到新的槍上。
宮城的是一把輕巧的手槍。當時在美國受訓時,尚未結訓的菜鳥們被胡亂扔上戰場,三十名新兵只回來了六個,宛如從地獄歸來的他們從此失去了一點甚麼,每一次歷劫歸來後都會遺留在戰場上的東西,連自己也無法明說的失落感。自那之後這把槍又改造了幾次,陳舊的槍被拆開又組裝,改善了初始狀態穿透力不足的缺點,而宮城也為了彌補這個問題徹底鍛鍊近身戰,陰錯陽差地成為了一名令人聞風喪膽的突擊兵,無數次的重生後已然看不出最初的模樣,它和他皆是如此。從口袋裡抽出滿是髒汙的手帕,早已脫線的邊角鬆垮垮的,又粗又硬的布料刮在小孩身上估計能劃出紅痕,但對於滿是傷疤的人來說,這點粗糙也只能稍微止癢罷了。將折疊整齊的四方布面打開,在微弱的月光下瞇起眼尋找著看上去較乾淨的角落,低下頭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起槍身,漆黑的烤漆映照著淡淡銀光,宮城在心裡哼起無名的小曲,無時無刻都在腦海裡盤旋的音符,帶著令人感到搔癢的鼻息和笑意,若有似無的咖啡香氣以及淡淡的汗味,軍旅生活裡為數不多的安逸,總是會時不時浮現並帶來希望。
沿著摺痕將手帕折回更小的四方形並收進口袋,宮城低下頭拉出藏在層層衣裝下的項鍊,爬滿銀鏽的鍊子上掛著一個盒式吊墜,金色的小盒因為磨損而露出了底層的暗色。用指甲輕輕將其打開,泛黃的舊照裡是三井剛進隊時拍的大合照,宮城偷偷將並肩站在一起的兩人剪了下來,他們的第一張也是唯一一張合照,雖然當時的三井才因為敗在他的手下而滿臉不悅。
今晚你做了甚麼夢呢?宮城想,「能夢到我就好了。」
戰爭開始後日子過得飛快卻又無比漫長,每一天都是在戰火中醒來又在砲聲中入睡,反覆的淺眠消不去多少疲憊,日復一日晨起而後月落,耳裡只剩下被轟炸後殘留的蜂鳴。從衣服內裡扯下一塊勉強稱得上乾淨的部分,用力壓上被子彈劃破的大腿,滲出的血將布料染上暗紅,停不下的鮮血爬上粗糙的纖維,宮城皺起眉頭望向越發擴散的血漬,無視疼痛快速將兩端打結,簡陋的止血動作,他只能祈求一切能夠順利了。
「隊長,K2需要支援。」
該死,怎麼都在這個時候。
「知道了,我立刻過去。」關上無線電,宮城將狙擊步槍往後一甩,伸吸口氣以緩解疼痛帶來的短暫暈眩,重新拿起那把浴血的手槍,低頭輕吻了一下。
我出發了。
「司令,我們現在即將進入『巢穴』,隊員約25名,若無指示將由我直接帶領。」
「收到,側砲台已毀,防守薄弱可由此進入,我將座標傳給你,其餘交由你判斷,武運昌隆。」
聳了聳肩放鬆身體,宮城側過頭對著無線電另一頭的所有隊友們發號施令後,拿起槍跑出一直藏匿的廢墟。預想中的槍林彈雨沒有出現,只有寥寥幾發子彈打在腳邊,宮城一邊跑一邊沿著彈道看去,舉起槍瞄準那些過於明目張膽的人,沒有眨眼和任何猶豫,在幾聲槍響後便跑進了早已開啟的側門,先一步抵達的隊友們相互依靠,舉著槍警戒著四周。粗重的呼吸聲被掩在防塵的面罩後,浸滿汗水的單薄布料又濕又黏,就算用力吐氣也無法將其吹開,再怎麼不舒服也無暇顧慮,宮城接過隊友遞來的步槍子彈,在輕聲下令的同時填入彈匣,確認沒有任何問題後便弓起身體緩步走進。過於安靜的室內裡只有水珠滴落的聲音,空無一人的空間彷彿抹去了所有生命存在過的痕跡,如同廢墟般寂寥的室內自然是沒有任何敵人,宮城才想起外頭被破壞的砲台似乎也不是這個時代的武器。
「休息吧,看來這裡已經沒人了。你們分配一下,我去回報。」對著隊友們揮了揮手,宮城將步槍收回背後,從腿上抽出手槍握緊,邁步走出了眾人待著的大廳。站在不久前剛和敵人交手過的樹林,淡淡的血腥味仍在空氣中飄盪,宮城皺起鼻子轉頭回望向那座古老的城堡,早已粉碎在地的玻璃只剩下空落落的窗口,一邊從中觀察動作著的隊員們,一邊抬起手碰上無線電的按鈕。幾聲雜音過後,耳畔便響起了念想中的聲音。
「隊長不是說不要用私人頻道嗎?」
「你那是濫用。先聽我說,我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剛收到K2的支援請求,但這裡沒有任何狀況也沒有敵人,這個巢穴早就荒廢了,一點生活痕跡都沒有。」
「所以……」
「雖然不想這麼說,但我覺得有老鼠跑進來了。」語畢,對面傳來了倒抽一口氣的聲音。叛徒或是間諜在戰場上都不是稀奇的事情,就算上一秒還是相談甚歡的隊友都有可能在回過頭的瞬間將槍口對準後腦,畢竟人只是為了自己而活的物種,哪邊給出的利益更多、哪邊施加的壓力更大就會朝著那邊倒戈,所有人都只是為了更輕鬆的活下去而已,沒有甚麼好責怪的,只是要認定朝夕相處、共同出生入死過的人為背叛者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雖然早就被罵過不該隨意放感情,但如果可以的話,宮城不想懷疑任何人,更不想知道他們苦衷,他並沒有強大到足以承擔他人的罪孽及過往,只是保全自己便已是拚盡全力。眨了眨眼,看著不自覺轉起槍的手,如果沒有踏進這個世界的話,這雙手現在會做著甚麼事呢?畫畫?彈鋼琴?還是會和其他人一樣,追求更加廣闊的天空呢?
「我就覺得情況順利的可怕,雖然不輕鬆但卻非常簡單,當時新訓都比這還刁難人,而且敵人們該怎麼說?大部分應該都沒受過訓練……感覺就是要誘我們過去一樣,拋出簡單的餌讓我們放鬆警惕,到時候方便一網打盡吧。」靠向身後粗糙的樹幹,宮城淡淡地說,一直以來都是這樣過來的,信任與猜忌僅僅一線之隔,沒什麼好可怕的。
「對於老鼠你有頭緒嗎?」
「說實話,沒有。你也知道我對這些事不擅長,只能盡快結束回去吧,我們的目標也不是要結束戰爭,只是要收復失土而已,再過幾天就能回去了,情況不對我會直接解決的,到時候再麻煩司令大人幫我說話了。」聳聳肩,嘆了口氣結束對話,有些心煩意亂地解開扣在下巴的鋼盔帶釦,甩了甩頭將悶了整天的頭髮解放,抱著頭盔走回了臨時駐紮的城堡。
收復行動大約進行了一周,早在進度比計畫更快更順利時宮城就感覺到些許不對勁,卻沒有足夠的證據來確信心中的猜測,直到無法回頭的此刻才終於抓住一絲線索,雖然感到不安卻也無法對所有人進行訊問和搜索,一旦沒有處理好只會害得隊伍人心惶惶,分崩離析更是稱了對方的意,現在能做的只有趕緊完成任務而已。揉了揉酸澀的雙眼,宮城和守夜的人交代幾句後便走向陰暗的角落,將準備好的毯子拿起,連同上膛的槍一起蓋住,輕輕闔上眼。
那晚,宮城難得做了一場夢,雖然記不太清楚細節,但比起連夜蔓延的火焰和無止盡的隆隆炮火,那是一個更加溫柔和令人想念的夢,有著輕柔的笑聲和溫暖的碰觸,就連腿上的傷都不再疼痛,像是被天使吻過一般,他在翩飛的潔白羽翼中瞥見了背對著的身影。剛想開口叫住眼前的人時,一切卻都在其回首的片刻消散,脆弱的紙牌屋無聲崩塌,灰暗的現實如同洶湧的浪潮將宮城捲入一片寒冷,無法掙脫的他只是在潮流中翻來覆去、在堅硬的大石間被撞成一團無力掙扎的肉塊。
「——良田!」
然後他聽見了他的叫喚。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