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st Kiss-序

Last Kiss-序

梨子

19XX年,法國。


漆黑的螺旋槳在空中快速轉動,將周圍的塵土揚起小小風暴,露出的皮膚被呼嘯的風刮得隱隱作痛,跪在艙門邊的人們卻像是無事發生一般,彷彿門外等著他們的不過是一片平靜的陸地,而不是暴風雨前的沉黑夜空。不吭一聲按部就班地確認所有裝備都沒有遺漏後,便轉身爬下在空中擺盪的繩梯,一個接一個,默默地步入死寂的黑夜。確認所有人都安全著陸後,殿後的人抬起頭對著操作員揮了揮手,垂落的回頭路便被迅速收回,任務完成的黑色直升機逐漸上升,像是拒絕接受願望的流星一般,消失在了無光的深夜之中。


「祝好運,宮城隊長。」


「閉嘴吧你。」


按下無線電的按鈕,宮城忍不住對著耳機那頭假惺惺的祝福啐了一口,只笑了幾聲便斂起笑容,瞇起雙眼觀察著周圍的環境。和預期相同的普通城鎮,因為居民都已提前疏散而顯得格外冷清,只有幾旅軍隊在此駐紮與守候,是目前最靠近主要戰場的臨時據點。


「照原定計畫去各隊報告已抵達,接下來就聽他們的指令。長途跋涉辛苦了,今天務必好好休息。」


看著身後的人們整齊地舉手敬禮,宮城擺了擺手讓他們離開後,邁步走向那間有幾名士兵站哨保護的房屋。在他們開口前就拿出證件,宮城特別喜歡看他們瞧不起自己卻又不得不聽令的模樣,既高大又魁梧,自以為能靠一身肌肉打贏所有人的白痴腦袋,這種一根筋的愚蠢宮城並不討厭。


抬手象徵性地敲了敲門,卻沒有給對方反應的時間便率先推門進入,還沒關上門就先一步彎下腰閃過從黑暗中冒出的攻擊,甩了甩手握住從袖子裡滑落的匕首,快速轉身並同時將銳利的刀鋒劃向身後的人。然而後者不僅沒有閃躲,反而比他更快地伸手擋掉逼近眉心的刀尖,閃爍著銀光的利器掉落在地,溫熱的手掌趁機用力握住宮城的手腕,毫不留情地轉身想要將其翻過,卻在腰腹中了一拳後鬆開了手,蹣跚的腳步有些不穩,在搖晃間撞上尚未完全關起的門板。砰的一聲,不再有光線進入的房間裡只有兩人變得粗重的呼吸聲,宮城在混戰中掏出了大腿上的槍,將冰冷而漆黑的槍口對準仍靠在門上的人。


沒有任何人說話,宮城舉著槍緩慢靠近,厚重的軍靴踩在受潮的木板上,發出了微弱的吱呀聲,讓緊繃的對峙染上一絲滑稽。直到槍管抵上那人垂落的額頭,宮城才露出笑容,輕輕打開保險,同時將食指放上熟悉的扳機缺口。


「不准動。」


低沉的嗓音響起,在宮城反應過來前就感受到壓在腰腹的重量,咔的一聲,和他一樣,沒有絲毫猶豫便乾脆地打開手槍保險。被逼近死亡的興奮感在血液裡奔騰,宮城再也忍不住笑意,笑出聲的同時轉了轉手中的槍枝,熟練地耍了幾下後便將其收進腿套。拉開臉上的護目鏡及面罩,張開手臂抱緊身前同樣露出笑容的人。


「好久不見,壽。」


「慢死了。」


-


拿出打火機將桌上的油燈點亮,暖黃的光芒充盈了不大的房間,宮城一邊脫著厚重的軍服,一邊在屋裡來回走動,時不時伸手拿起幾個東西湊到光線下打量,在發現完全看不懂後又將其放回,直到這時才有了來到法國的實感,雖然和故事中的浪漫截然不同,一旦沾染上煙硝味便被血海淹沒的世界,行過之處滿是瘡痍,生活在戰火之中的他們已經看過無數的家破人亡。


「喂良田,要吃點什麼嗎?」


「嗯?不用了,來之前有吃過了。最近情況如何?」


終於換上較為舒適的睡衣,宮城躺到了又扁又硬的床墊上,靠到牆壁蜷縮起身體,看著從門口冒出的人影,明明是一樣的棉質睡衣在他身上就是特別好看,方才被他吵醒的髮型仍然亂糟糟的,絲毫不在意的三井只是端著兩個馬克杯走進房間,隨意地用腳將薄薄的門板帶上。宮城坐起身接過他手裡蒸騰著熱氣的杯子,短暫擦過的肌膚也被染得溫熱,同樣傷痕累累的粗糙,只是接觸都如同互相撫慰,只有同在生死間奔走的人才能理解的傷疤。


看著三井也坐到床邊,宮城挪動身體靠向他,一邊啜著熱水一邊聽著他徐緩的語句,忍不住舒服地瞇起雙眼。明明不過是再平常的一件事,但對於無法預料下一秒的他們來說,每一粒掉落的砂子都珍貴的彷如鑽石。


「還行吧,不好不壞。目前對方沒有再進逼的行動,但也沒有撤退或是談和的跡象,總覺得有點不對勁,感覺在策劃什麼等我們上鉤。」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啊……唉我們怎麼都遇到這種事。」


「說好聽點就是只有我們能打,換句話說就是我們死了也無所謂。但至少給的錢還挺多,就別抱怨了。」


「沒想到小少爺在意的也是這種庸俗的事物。」宮城伸手握住三井平放在腿上的手,裝作有趣的樣子掰弄著長長的手指以及突出的指節。


「不准那樣叫我。」


看著手裡的馬克杯被一把奪過,重重放在床邊的矮櫃上,還來不及錯愕就被壓倒在床上,僅有單薄睡墊的床板堪比硬地,雖說已經習慣在地上打滾,但不代表不會感到疼痛,宮城皺起眉頭望向身上動作粗魯的男人,一臉不滿卻又隱含喜悅,在微光中閃爍的目光灼灼,闊別許久的依戀和慾望終於找到歸屬。抬起手拉下仍然噘著嘴的三井,一瞬不眨地躲過那些沒有收力的拳頭,直到柔軟的唇瓣相碰,炸出幾個無聲的絢爛煙花。吹拂的微風捎來遠處連綿不絕的烽火,像是在祭典尾聲偷偷跑到廢棄小屋的小小逃亡,掠過耳畔的爆炸聲在腦中開出朵朵燦爛。


宮城早在認識三井前就知道他了,無論是顯赫的家世抑或是在軍校的成績,時不時上新聞的出色相貌更是讓他聲名遠揚,但那些都只是表象。當宮城還在軍隊時就聽過無數次關於三井的糟糕事蹟,從對長官的不敬到翹掉訓練,就連重要的檢核日和國家事務都沒有出席。那位比起保全兒子更想保全自己地位的高官父親,當然二話不說便將其拋棄,轉過頭又搬出了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接班人,鋪天蓋地的新聞將短暫的荒唐故事隨意翻篇,直到宮城離開國軍加入傭兵隊,本以為一輩子都不會有瓜葛的緣分就這麼被順手一牽,從互看不順眼的拳頭開始,不打不相識的俗話就這麼在他們身上展開故事。


那時的宮城已在僱傭兵裡混出一點成就,負責帶領一群在其他隊伍都難以控制的問題兒童,帶著一身臭名來到兵團裡的三井理所當然地成為他的隊員,而宮城也早就為他安排好最適合自大菜鳥的訓練菜單,也做好了要打上一架的心理準備,畢竟在這個以功過論英雄的世界裡,實力就是權力,比起你叫什麼名字流著誰的血,冰冷的槍口和刀刃只認得能活到最後的那個人。果不其然,在三井入伍的那天他們就在訓練場打了一架,忘記是誰先揮出的拳頭,宮城只記得腎上腺素讓他忘了傭兵的訓練遠超於一般軍人,還沒打過癮就發現三井倒在牆邊,濃稠的鮮血弄髒了衣服和地板。


走到他身前蹲下,宮城伸手抓住三井的頭髮,強迫他抬起頭。沾滿血汙的臉腫脹而傷痕累累,原本俊逸的五官變得扭曲,沾滿鮮血的白皙肌膚浮起斑斑瘀血。望向那雙幾乎睜不開卻仍然炯亮的雙眼,即使被打得半死不活,狼狽卻依舊充滿傲氣的靈魂,宮城很欣賞他的這份骨氣。


「請多指教了,三井隊員。」


-


微弱的說話聲響起,才剛闔上眼就被迫再度睜開,日夜顛倒、時差、長途跋涉的疲憊都與他們無關,在穿上作戰隊服時就成為了只能聽令的機器。宮城伸出手想尋找被放到床頭櫃上的無線電,卻被身旁的人先一步拿走,和他一樣尚未清醒的聲音有些低啞。


「……收到,我們立刻動身。」


「真是令人熱血沸騰的早安鬧鈴呢。」


「別說了,快去準備吧,上面決定提早行動了。」


「突襲?我還以為他們最擅長的就是等待了。」冷哼一聲,宮城嘲諷地說,拉開棉被走下床,將摺疊整齊的軍服一一穿上,又硬又厚的粗糙迷彩服,沉重的防彈背心和硬到能磨出繭的黑色皮靴,宮城確認完槍枝的彈匣後,彎下腰將裝滿軍備品的背包扛到肩上。從口袋裡拿出耳機戴好,剛想檢查是否能正常通話時,就聽見身後及耳機裡同時傳來話聲,帶著笑意的擔心響起,宮城勾起嘴角,轉身望向換上輕便軍服的三井,伸手接過他遞來的無線電及小刀,那把被打落在門邊的鋒芒。低下頭看著映照在刀片上的自己,宮城用手指輕輕撫過,冰冷、銳利,奪走了很多也拯救了很多。絲毫沒有畏懼地翻轉幾下,熟練地將匕首收回袖子裡的暗袋,抬起頭望向面露擔憂的三井。


「我出門了。」


「路上小心。」


「嗯,晚點見。」


輕闔上眼,任三井將垂落的吻覆至唇上,不帶一絲情慾的親吻綿長而靜謐,只有他們輕淺的呼吸聲與隱約的心跳隆隆,比起道別更似一種儀式,宮城習慣將這個當作是歡愛的開頭,待一切結束後便能收穫,是在殘酷沙場上的精神寄託,是從艱險的任務中倖存下來的犒賞和獎勵。


「後背就交給你了,三井指揮官。」


「快滾啦。」


「對隊長沒禮貌可是要受罰的。」


「那就麻煩隊長大人快點回來囉。」


看著斜靠在門框上的人環抱起雙臂,咧開嘴露出了挑釁的笑容,宮城忍不住將手裡的步槍靠上肩膀,空出一隻手好對其比出粗俗的手勢。催促的敲門聲響起,宮城斂起笑容,戴上鋼盔後快速拉起面罩,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這短暫到來不及產生眷戀的房間。


看著那相較其他軍人較為矮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後,三井才收起笑容重重嘆了口氣,快速收拾好東西便跟著出門。即使不在前線,他也有屬於他的戰場,比起衝鋒陷陣,三井的職責是為宮城開路並保護他的後背。一邊對著身邊的人下令,一邊檢查著在此之前所蒐集到的所有情報,無論是目前的戰況以及對方擁有的武器,三井必須對照並分析所有的線索以找到最有勝算的路線,又或者是損失最少人力的那個方法。其實最一開始,後勤指揮是宮城的工作,而三井才是在前方帶領部隊推進的人,但是在一次任務中受傷後便退居後位,宮城遂自告奮勇地頂替他。雖然從後方轉到前線讓他又吃了不少苦,在嘲諷和鄙夷比操課還要密集的生活裡,還因為體格的關係讓宮城被迫做了許多能稱得上是虐待的體能訓練,即使如此,那不服輸的倔強使其在將無法反擊的教官過肩摔後,迅速得到了上層的賞識。畢竟一般軍隊的規矩在傭兵團完全派不上用場,這裡就像是狼的社會,唯有實力才能讓人閉嘴信服。


那是三井第一次對宮城感到害怕,站在一地狼藉之中的身影太過危險,但也是在那時,三井才真正慶幸能和他身處同一戰線,至少在敵方煩惱該如何對付他時,三井早早就能運用宮城擬出更多超出常識的計劃,贏在起跑點,宮城曾經洋洋得意地對著三井說。既是作戰的棋子也是他的指揮官,三井喜歡這樣的他,無論是在眾人面前強大又或是兩人獨處時的柔軟,三井喜歡總是堅毅的宮城。


確認一切都安排妥當後,三井閉上眼深吸口氣,伸手按下操作台上的無線電按鈕。


「喂喂能聽到嗎?這裡是指揮部……」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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