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III "屠夫"
在克勒門斯王城待了半個夏季,膝蓋的傷好得差不多的卡利終於在夏末離開瓦艾克特王國的首都。
儘管食腐鳥想要歸巢了,但協會捎來的訊息讓他不得不與黑雀坐上馬車,前往豐饒的南方。
若說卡利在瓦艾克特王國最討厭的地區是克勒門斯的話,那麼迪爾泰便是第二名——事實上他只喜歡柯因,但那不是重點——倒也不是迪爾泰怎麼了,而是因為屠夫就在那裡。
屠夫……願主憐憫,卡利每次想起她,他都覺得自己仍能聽見那名斷肢男人的慘嚎聲。
坐在馬車裡的卡利捏著與協會的信件同時抵達的牛皮紙信封,上頭用三月牙蠟印封緘而成,那是屠夫的印記。
屠夫在信中簡單地傳遞了問候,以及希望卡利從王城帶來一些販賣部的物品,日期戳印已經是他為了熱病而抵達王城的一段時間前,看來是先被送到柯因後,斯普林又輾轉送到王城。
「卡利醫生?怎麼了嗎?」待在馬車另一邊的伊辛,看著卡利維持同樣的姿勢一動也不動許久後,忍不住開口詢問。
「只是想起往事。」卡利將兩則信件都放到自己的包袱裡,並把注意力移到馬車外的景色。
「卡利醫生,家姐來信,吩咐我在秋季之前回到領地。」伊辛突然說道,隱藏在車廂陰影底下的臉色晦暗不明,「估計送您到迪爾泰之後,過沒多久我便要啟程了。」
聞言,卡利轉頭看向伊辛,他點點頭:「也是時候了,你要是再不回去的話,伊萊莎女士可能要派人來把你綁回去了。」他口中的伊萊莎便是伊辛的長姐,在醫治伊辛的時候,卡利見過她幾次,是個非常英勇又有智慧的女子。
「卡利醫生,我的提議依然有效……我的領地隨時歡迎您的到來,或者……您可以與我一同啟程。」伊辛向前傾身,窗外的陽光照射到他的臉龐,在他的黑眸裡鍍上一層金輝。
而卡利一如既往地搖頭,「我在何處皆是神的安排,而現在,我在這裡。」
再次得到拒絕的答案,伊辛緩緩地往後坐回馬車的角落,除了捏緊的拳頭顯示他的情緒並不如表面平穩以外,一切都像沒事一般。
結束對話後,卡利伸手打開車窗,徐徐的暖風捎來了夏末的最後一絲熱度,也讓車廂裡凝滯的氣氛不致使人感到窒息。
當他們抵達迪爾泰之際,令人暈眩的高溫表明南方的夏季尚未開始宣布退場,卡利早早的褪下熊毛皮,換上谷砂縫製的薄棉麻斗篷。
屠夫所在的地方是一座名為貝格(註I)的小莊園,穿過外圍的石磚圍牆後,首先見到的便是一片茵茵草地,周遭則是比鄰貝格修道院而建的民居,形成一個有點封閉但佈滿神恩的小聚落。
伊辛揹著行囊和醫箱跟在卡利身後,周遭有著許多婦人與小孩在草地上休憩與玩耍,一片和樂安詳的景色讓人不自覺放鬆。
「這裡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麼病人?」伊辛好奇地問著走在他半步前的卡利。
「那是因為屠夫把病人放在另外一個地方。」卡利伸出右手掌放到耳後,做出仔細傾聽的姿勢:「我知道你的聽覺很靈敏,仔細聽,有聽到人的哀號聲嗎?」
伊辛微微的皺起劍眉,他歪著頭側耳聽了一會後,說道:「在……最後那棟屋子,似乎有人的叫聲?」接著他忍不住有點擔心地繼續說:「卡利醫生,屠夫是什麼人物?聽起來似乎是個……不簡單的人物?」
「她是協會醫生。」卡利走過一棟民居門前時,一邊閃過汲水的居民,一邊簡單地回答。
「她?醫生?」伊辛往前跨了兩個大步,走在卡利面前為他擋住經過的路人。
「屠夫也不是從一開始就被叫做屠夫的,她有個聽起來很詩意的名字,盧殷,那在她母親的語言裡是月亮的意思。」在修道院出現在他們的左手邊時,卡利停下腳步,抬頭看著瑰色與米色交雜的斑斕琉璃窗。
伊辛也隨之停在卡利身邊,但他沒有抬頭看向那精緻的花窗,依然將注意力放在年長的醫者身上。
「這是一件舊事了——你可曾見過因為中毒,或者受了重傷,必須斬斷手腳才能活下來的人?」見到伊辛頷首後,卡利重新邁開步伐,徐徐地說起關於屠夫的事蹟。
「大約五年前,盧殷·諾里剛成為協會醫生,協會讓我來查看她的情況,當我抵達貝格的時候,也是像現在一樣,穿過草地、民居、修道院——
「隨著越來越接近後頭的屋子,病人的痛喊也越來越大聲。
「當我推開門,她已經把病人的腳斬斷一半,鮮血流了滿地,有兩位修女昏迷,剩下一位也快暈倒,病人的家人們在一旁瘋狂哭嚎,簡直就像地獄一樣的景色。
「但是盧殷依然很冷靜地繼續她的動作,而我沒有選擇,只能馬上衝過去幫她止血並斬斷最後一半的斷肢。
「『屠夫!』——不知道在場的誰突然這麼說出口。
「於是,當天在場的人和之後知道這件事的人,就這麼叫她屠夫了。」
說完的同時,卡利和伊辛也抵達最後那棟以純白為主色調的雙層磚瓦屋,卡利推開屋子的乳白色木門,裡頭是與卡利方才描述的過往景象完全不同的乾淨整潔。
幾個同色調的白色屏風隔離出了一個又一個的小空間,每個空間都放著一張木床,有幾張屏風的後頭傳來了一些病人的呻吟聲。
「啊、卡利醫生!」從其中一個屏風後面走出來一位年輕修女,她抬頭看到卡利後,馬上露出微笑,同時,一名穿著白色衣衫、戴著短喙白紋面具的女子緩步跟在她的後頭。
「總是循著腐肉的路徑到來啊,食腐鳥。」白衫女子摘下鳥嘴面具,彷彿琥珀石的眼平靜地看向卡利。
「何處有人們的慘叫,便有妳的蹤跡呢,屠夫。」卡利聳聳肩,用類似的話語回敬女子,也就是人稱屠夫的盧殷·諾里。
貝格修道院是由人稱貝格女士的修女所領導,這裡使有心向神但依然想要生兒育女、擁有家庭的女性獲得一個更接近神的機會,婦女們可以在這裡學習修女們的作為,但不必成為修女。
貝格修道院同時也接收鄰近的的病人,裡頭有著人稱「屠夫」的施奈貝爾協會鳥嘴醫生,她同時也是一名受到天主感化而成為醫者的貴族女士。
那棟白色磚造建築便是醫生的家族出資建造的醫療場所,一樓是個敞開的大廳,用屏風隔開個別的空間,還配有木床讓患病或者受傷的人可以在舒適的環境下接受醫生的治療,而二樓則是醫生和修女們休息的空間。
此時,修道院的屠夫正領著另一名鳥嘴醫生與隨行的騎士踏上嘎吱響的木板階梯,走上磚瓦屋的二樓。
「卡利你的房間依然是走廊最後一間,倒是這位……騎士先生?」盧殷提著裙擺,走在前頭,用著帶有異國腔調的嗓音與兩人說話。
「請叫我伊辛便可,諾里醫生。」年輕騎士的聲音聽起來冷淡但不失禮儀,倒是與女醫者的氣質有些相仿。
「那麼,伊辛先生就待在卡利的隔壁房間囉?」盧殷轉頭看了一眼伊辛,繼續說道:「雖然房間有些小,但請放心,修女們都整理得很整潔。」
「我沒問題,感謝您。」
「對了,我讓你買來的物品有帶來嗎?」盧殷說著便慢下一步,與卡利並肩走在廊道上。
「有,櫻草、蟋蟀、芭蕉露水和洋蔥,我都放在行李裡。」卡利點點頭,用眼神示意物品都在伊辛手上的醫箱裡。
「真是太謝謝了,你也知道,貝格修道院這裡只有我一個醫生,我實在不放心一個人千里迢迢去王城,然後放著這裡的兄弟姊妹們無人照顧。」
說話間,盧殷拿出鑰匙打開走廊最後一間房的鎖孔,伊辛隨即走進去放下屬於卡利的物品,並四處檢查房內的狀況,而卡利站在門邊與盧殷相對而立,他繼續道:「妳這裡有多少病人?」
「五位。」盧殷雙手交握在腰腹上,她的模樣看起來更像是個貴族小姐,而非令人聞風喪膽的屠夫,「其中以布里恩先生的情況最糟糕,他已經發高熱五天,不過今早好了一點,或許明天就會更好了。」
「晚餐之前帶我看病人的情況吧。」
「好的,還有——」
走出卡利房間後的伊辛默默地轉身走入自己的房間,並悄然掩上門,不願打擾兩位醫者熱烈的對話。
自卡利與伊辛抵達貝格後,迪爾泰的夏季又朝著秋日往前走了兩步。
這兩日他與盧殷醫治三名已經平安康復的患者,多虧兩人在長久共事下培養出的默契,又加上任勞任怨的伊辛及盡責認真的修女們,貝格裡頭的病者數量可說是直線下降,但邪惡總是無聲降落於世間的角落,而此時此刻,祂走進貝格修道院後頭的純潔白屋裡頭。
一切發生得太快,前一刻盧殷還在為困乏的布里恩翻身,下個瞬間便聽到嘩啦一聲,布里恩吐出大片的紅色血花,暈染了盧殷的白色衣著。
「卡利!」盧殷大喊,但聲音並不顯焦灼。
「伊辛,醫箱!」卡利從兩個木床後的位置跑過來,而伊辛的速度甚至比他更快,他連忙繼續吩咐:「順便拉上屏風。」
「是!」
「先讓他側躺,他的神智清楚嗎?」卡利一邊熟練地戴上渡鴉面具,一邊詢問對面的盧殷。
盧殷用手拍了拍布里恩的面龐,但男子什麼反應也沒有,接著她伸手觸摸布里恩的喉嚨,「神智不清楚,他的食道裡還有血塊,我先餵他一些水和藥劑,讓他停止嘔血。」
「醫生,您的面具。」趕來的修女手上拿著白紋面具,但盧殷做出拒絕的手勢。
「沒關係,我這樣看得比較清楚。」等到卡利架好餵藥的器具,盧殷便馬上往裡頭投入藥劑與水。
不過兩個呼吸的時間,又響起一次液體激濺的聲音,但布里恩這次並非吐出血花,而是血塊和膽汁。
「布里恩先生,聽得到我說話嗎……不行,他的神智依然沒有恢復。」盧殷無暇顧及紅一片黃一片的衣裙,她跪在木床邊檢視布里恩的情況,「他的手又冷又潮濕,口腔裡頭乾燥無比,臉色蒼白得彷彿血液都吐出來了。」
「他體內的血液和黏液都失去平衡了。」卡利皺緊眉頭,轉身從醫箱裡拿出另外兩瓶顏色不同的藥劑,並遞給盧殷。
「份量呢?」盧殷接過玻璃瓶,抬頭看向卡利。
「——紅銅色的三滴,綠褐色的一滴。」卡利思考了一會後才答,「妳覺得呢?」
「我也是這麼想的。」盧殷滴下藥劑後,布里恩總算沒有再吐血,但他看起來並沒有好轉。
盧殷維持著跪姿,修女也跟著跪在她的身旁,她們雙手交握在胸前呈現禱告的姿態:「主,請聖潔慈愛的祢協助布里恩先生對抗惡魔,請神恩無邊的祢用我的手執行神蹟,阿們。」
「阿們。」卡利在盧殷禱告完後,於胸前劃十字,並努力地不打出那個壓抑許久的噴嚏——看來布里恩先生或許是撐不過去了,他想。
當第一片落葉落在新墳上的墓碑時,伊辛便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他再不回去領地履行他的責任的話,他會連待在卡利身邊的資格都沒有,而他最大的惡夢不過如此。
「伊辛先生,打擾了。」當伊辛在馬廄裡整理自己的坐騎時,一個有著奇妙韻文感的女性嗓音從外而內的走了進來。
「諾里醫生。」伊辛沒有回頭,他的聽力足以讓他判斷來人是誰。
「您這是準備要離開了?」盧殷的披風隨著她的腳步拖曳在地上,勾起牧草的沙沙聲響。
「是的,我得要趕在秋季之前離開。」面對女醫者的提問,伊辛中規中矩的回覆。
盧殷的聲音停在馬匹前方,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掌撫上馬首,她繼續問道:「卡利讓您先回去柯因嗎?」
「不,卡利醫生要回去柯因,但我是要離開瓦艾克特王國。」將手上的工具隨意地丟到一邊,伊辛拍落手掌上的草灰,看似隨性的動作但卻讓人無端感受到一股壓力。
「我以為您是他的隨從……啊,真是抱歉,如果冒犯到您,請原諒我。」似乎察覺到騎士的情緒不太平穩,盧殷從善如流地道歉。
伊辛搖搖頭,將挽起的衣袖放下,他撫平皺褶的動作,彷彿也在撫平自己的情緒一般,他解釋:「我不是瓦艾克特王國的子民,我的領地在別的國家,我曾試著邀請過卡利醫生到我的領地當醫生,但他不願意。」
「這樣啊,但我能理解,畢竟卡利是隻食腐鳥——」
「不是金絲雀。」伊辛這時候才正眼看向盧殷,他也在此刻才發現她的右眼上掛著單片金絲眼鏡:「我知道,他也是這麼說的。」
「祝福您旅途平安。」盧殷露出淡淡的微笑,帶著了然與憐憫的。
伊辛深吸一口氣,最後對著盧殷行了個騎士禮,「請記得別讓他太累了,他忙起來就容易忘記吃飯和休息。」帶著慎重與祈求的。
「我知道。」
黃昏時刻,不懼於夜晚趕路的年輕騎士總算整理妥當,他穿上印有黑雀家徽的輕甲與紫灰色斗篷,乘在高大馬匹上的他看起來終於像是個生來便擁有榮耀與尊貴的貴族,但他也感受到這樣的身分下限制他的枷鎖。
這樣的桎梏讓他與他最崇敬的存在分別。
「願神眷顧你的路途一切平安。」站在迪爾泰對外的道路上,卡利施以祝福,願他的友人與曾經的患者能夠平安歸家。
伊辛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卻彷彿有千斤的重量壓在他的唇齒之間,他艱難地啟唇:「卡利醫生,那麼,我走了。」而他幾乎是說完後便頭也不回地策馬離開。
「再會。」卡利的話與揚起的沙塵重疊在一起,他揮了揮手,趕走口鼻附近的飛沙。
當伊辛消失在道路的盡頭後,盧殷看向身旁的卡利,她不解地問:「為什麼不跟他走?你從來都不喜歡瓦艾克特王國。」
「如果我只想要待在我喜歡的地方的話,那我第一個會選擇的地方是天國,而不是人間。」卡利抬頭,他看見天際飛起一群歸巢的黑雀。
「你怎麼就覺得自己會上天國而不是下地獄呢?」
「就憑著我是施奈貝爾協會的醫生?」
「好吧,有道理。」
卡利並沒有正面回答盧殷的問題,而盧殷也沒有提醒他。
兩位鳥嘴醫生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沿著迪爾泰的鄉間小徑,並肩走在被夕陽曬得溫暖而潮濕的泥路上。
其他重要出場人物:
盧殷·諾里(Lune Noury)——黑髮琥珀眼,捲髮,30歲上下的鳥嘴醫生,短喙白紋面具;某次為了拯救病人而直接動手截肢,病人的慘叫聲響遍貝格修道院,在場的人們於驚駭與恐懼之下,脫口而出屠夫一詞,從此知道這起事件的人便叫他屠夫。
外表溫文儒雅好似貴族小姐,事實上也是出身於貴族,某日看到貝格女士和修女們照顧窮苦病人時,深受神的感化,決定將自己也奉身給主,成為醫者。
註I:貝格修道院參考自貝居安會院,參考來源。
註II:貝格女士即致敬貝吉內吉女士,參考來源。
註III:文中病人的病症為登革熱引起的低血容量性休克,參考來源A、B、C。或有描述錯誤之處,敬請見諒。
註IV:文中診斷方式為參考體液學說,參考來源A、B。但治療方式完全是中之創作,並無真實效果或者任何參考。
2020/03/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