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ir ne fait pas la chanson
Faria清晨的莫斯科像是在逝去帝國陰影下沉睡的古老巨獸,而法利亞正從牠的心臟走出地鐵站,在空曠的街道上深深地吸入一口涼爽又潮濕的空氣。
他穿著亞麻立領襯衫和九分西裝褲,剪裁修身,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既不失禮貌也不會過於嚴肅,像個十足休閒的商務人士。
來時他跟市集裡的小販買了花,莫斯科現在正是暖季尾聲,在八月的晨光下,月季花在他懷裡開得旺盛,紅艷似血,又像是能將人灼傷的一團焰火。
他看了一眼手錶,莫斯科時間早上6點整,足足比「管家」早到了一小時。監視器短暫的跳電是個小小的意外(至於如何辦到的,這又是後話了),而他走上樓只須這幾分鐘。他踏著輕鬆的步伐走過空曠的招待大廳,彷彿是久居於此的住戶,一路暢行無阻,清晨的大理石地磚走廊只有他緩慢穩健的跫音。在監視器復電的一剎那,他背手關上房門,電子鎖喀搭一聲如常運作,「借來的」的門房卡靜靜地躺在他的口袋裏。
他在面對玄關的金色包邊立體鏡中看到自己腦袋後那一圈熒熒閃爍的光亮,他為自己竟是這諾大豪宅室內唯一的光源感到有點好笑,並且不合時宜地想到那個曾說他的光環是自己兒子房間內的小夜燈的女人,還有那略帶嘲弄的聲音。
他獨自欣賞著那些隱藏在低調外觀下的華麗裝飾:掛在玄關獸首上的領帶、毛皮地毯上的鉑金腕錶、攤在雕花皮革軟包沙發上的染血上衣、皺的看不出原樣的西裝褲、最後是底褲...他像是跟著獸徑上的痕跡的獵人,沿著隨手丟棄的衣物看到軌跡的終點,門扉半掩的主臥室,大天使的巢穴。
莫斯科的大天使此時深深陷在那張大的過份的床裡,皮膚蒼白,雙目緊閉,呼吸平穩緩慢,純白的髮絲毫無生氣地散落在枕頭上;這番景象充滿比起他第一次幫對方治療時所見的沉睡天使聖像,更像是個殞落在無明之路上的殉道者,只不過身上每條傷口的溝壑不是出於上帝,而是某個藝術家一手精心雕琢的傑作,(聖像本人似乎也不在乎這些傷口是否會在被褥上留下讓管家困擾的點點血花)除此之外他也沒錯過那些手臂上那些耐人尋味的細小針孔。
他將那幾朵新鮮的月季花放進花瓶裡擺在臥室的木製邊桌上,那正是一睜開眼就會看到的位置。又從廚房裡找到熱水壺幫自己燒了一壺熱水,在鏤空的展示櫃上取了一組骨瓷茶具。興許是破爛的味覺,他大概是全世界唯一一個沒有半點廚藝天分的法蘭西國民,即使如此他仍然泡得一壺好茶,閉著眼睛都能熟捻地抓出適中的茶葉分量,不用看時間就能掌控熱杯的溫度,這都拜某個每天早中午晚都要喝茶的西班牙女人所賜。
琥珀色茶水是俄羅斯的紅寶石,帶著熱氣自茶壺傾瀉而出,而盛接的茶器是一只將釉料細緻地勾勒出藍色花叢再以黃金包邊點綴的茶杯,獨具匠心且價格不斐。
噢,別忘了蜂蜜和檸檬片——他在心裡提醒自己。
他滿意的輕啜一口,這杯帶著地中海氣息的俄式早餐茶,即便他什麼也嚐不出來。
然後他毫不留戀地將這只散發淡雅香氣的精緻藝術品放在邊桌上,同那束月季花一起。最後輕輕地拉開臥室裡厚重的落地窗簾,為莫斯科的大天使帶來滿室帝國的陽光,在那人睜眼之前,從哪來的,就從哪離開。
只是一個小小的招呼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