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 croyance

La croyance

H.L


Faith is to believe what we have never seen, and the reward of this belief is to see what we believe.



「醫生,救救我,我的頭痛得要裂開了!!」


盧米葉持著藥材,還來不及放下就被人攔住,男人雙眼猩紅暴突、面容蠟黃憔悴,髒污流血的指緊緊抓著他的肩,被迫與其正視。

「你先放開——」

「我的孩子⋯⋯他明明還活著!你們要把他帶去哪裡!」

淒厲刺耳的尖叫截斷了他的話語,盧米葉艱難地推開男人轉頭看向聲音來源。

衣衫襤褸的婦人被眾人壓制,蓬頭垢面、淚流縱橫在乾癟的臉上。

「把他還給我!!」

不遠處一名鳥嘴醫生將一個小小的僵硬身軀交給其他人,低聲吩咐後,那身影漸行漸遠。

母親又一次目睹骨肉分離的殘忍。

她哭啊,喊啊,她問,為什麼要帶走他?

那是她的孩子啊。


這座城鎮已經成為惡魔爪牙下的淪陷地。

調製藥湯、處理傷口、安撫民眾的情緒,讓年輕的醫生忙壞了,傷患們卻沒有減少的跡象,啜泣和瘋狂的笑聲不絕於耳,不存在喘息清靜的空間。

盧米葉好累。

如果能一直沉浸在海潮聲與細碎浪花的美之中,他們都能獲得寧靜吧。

懷裡的孩子輕顫著,他在哭,可淚水早已流乾,泣的是血。

順著枯枝般的髮、哼著聖歌的旋律,盧米葉忍著睡意,不斷地對著男孩柔聲說:

「沒事了,有我在。」

男孩咳嗽,臉因痛苦而皺起,他搖搖頭。

「……爸爸、媽媽……」無神的小眼漸漸闔上,嘴邊還是低喃:「我要他們……」

他的安撫和關懷全被無視了,孩子的心門緊鎖,接受不了任何新的刺激。

難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嗎?

不自覺地收緊了手,捏碎了什麼,乾啞難聽的嗓音悄悄吐出幾個無情字眼:

「跟我說也沒有用啊。」

他不是神明,無法起死回生;他也不是父母,不明白怎樣的話語才能治癒創傷。


本就不曾擁有過,如何能懂失去的悲痛。


天快亮了,濃墨逐漸褪為灰藍。

霧般的陰鬱色彩,和克勞德的眼睛一樣。

月殞日昇,回憶也模糊地浮現。

某個夏季的午後,他們一起送走了一對母子。母親難產,卻堅持擁著畸形的孩子直到生命最後一刻。

他說,她真是傻,為了一個注定活不了的怪胎喪命。

那時候克勞德是怎麼說的?


「每個孩子都是承蒙上帝祝福、由父母所生所愛的,你當然也一樣,你只是不記得了。」


那男孩終究是死了。

盧米葉放下他,顧不得安葬便起身離開。

沒來由地,他的心好慌。

殘破頹敗的街景、心碎無救的人們、將臨的冬季腳步,都讓安索格變得好陌生。

靴子停在火光照亮的空地前,金眼茫然地掃視,好一會兒才辨識出認識的人。

「奈里亞。」

少女看向他,面上笑容溫柔,眼神卻令人發寒。

紫眸狂熱卻空洞,似在猖笑卻又死寂。


「早上好,盧米葉。」取下面具,黑紗覆面的她輕聲招呼。

一身鴉黑喪服、一雙黑絲手套,一貫的優雅。

「我的治療已經到尾聲了。」

餘焰不肯放過柱上早已焦黑的人形,血肉的氣味和朽木枯葉混和著,絕望的氣息。

少年愣愣地抽回目光,「……你還好嗎?」

「何出此言?」奈里亞淺笑,「你呢?臉色好蒼白。」

反問讓盧米葉抿唇,本欲故作無事,可柱上之人模糊燜爛的臉與男孩沉睡的模樣一閃而過,如最凜冽的北風,使他瑟縮。

看著這位來自克勒門斯的貴族小姐、協會的同事,聊過幾次都算愉快的交情,他虛弱地脫口而出:

「有個男孩,我想安慰他、讓他不要怕,可是沒有用,他死了。」

「蒙主寵召。」

奈里亞修正他的用詞,「這是無上的救贖,您應該感到欣慰。」

「……你認為那孩子也背負了罪孽嗎?」

「生而為人即罪,用一生懺悔淨化,是主的意旨。」

盧米葉眨了眨眼。

一模一樣。

他很害怕,可他還是用乾澀的聲音揭開了那層深深帷幕。

美麗又陰森。


「你覺得神真的存在嗎?」


「我愛祂。」

「我相信祂。」

「可是祂好像看不到我,也聽不見我的聲音。」

如果神在這裡的話,祂會怎麼做?

祂忍心看王國生靈塗炭、心傷悲鳴嗎?

祂若有看到他的努力、聽見他的祈禱,可不可以給他一點點回應?一點點就好。


「注意您的言辭,醫生。」

紫眸一凜,信仰狂熱的奈里亞警告了他,禮儀之下透出冰冷疏離。

對信徒說了如此冒犯的話,等於褻瀆她的靈魂依歸。

任何質疑上帝的妄言都是危險甚至致命的,過往也堅定信仰神愛世人的他,分明再清楚不過。

怎麼會向最虔誠的她質疑上帝的真實呢?

盧米葉也不懂。他更像是在質疑自己。

他只是想得到一個答案,想讓慌亂的心平靜下來。

「……對不起。」

他低下頭,思忖片刻後仰首。

「我還有一個問題。」

少女面無表情等著他說完。

「你之前曾經說過,和我或許有過緣份的事情……可以說得更明白一點嗎?」

幾年前,在他初入協會、第一次見到對方時,她所說過的渺遠飄幻的話。

猶如煙雲般一吹即散的緣分。


「怎麼現在忽然想知道了呢?」

奈里亞的眼神暗了幾分。

「你也明白我說的只是『或許』,並不一定為真,而究竟是如何的過往,盧米葉真的有『非得知道的理由』嗎?」

真的有必要問嗎?

對方莫名讓他聯想到拷問官,他是手腳纏繞著枷鎖銬鐐的死囚,被火把刺眼的光照得泛淚。

盧米葉咬唇。

「我只是想知道……我是誰?」


無父無母的孤兒,由教堂的修女神父扶養,自小在科因長大,是施奈貝爾協會的醫生、是神父傳播福音引以為傲的得力助手,更是上帝鍾愛的光——是嗎?


「嚴格來講,這段回憶也並非全然是我的所有物,或許告訴你才是真正的『物歸原主』?」

奈里亞稍作停頓,重新直視他的眼。

「所以,無論你是否仍有著這部分殘存印象,接下來所述說的確實是我所擁有的記憶,但是否真正屬於你,請以自身意志判斷吧——■■■,你真的不記得『埃德里克先生的女兒』了嗎?」


陽光穿透雲層,灑落得很不是時候。它讓少年的錯愕無所遁形。


「也罷,事實是否終究如想像的那般我亦無從所知。」

「只是我幼時曾有一位朋友,他有著金髮與金眸,雙眼下緣有著如淚的黑痣,我與他有過數面之緣,但同為貴族的夏弗蘭家卻忽地在某日停止一切與其他家族的來往。」

「待我再次與他相見,他卻待我生分,好似完全不認識我——」

奈里亞頓了下,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劃。

和誰的臉龐重疊了。


「你認為,你真的是盧米葉嗎?」



金絲雀、紅玫瑰、黑聖袍、彩色玻璃和金陽。

莊園、教堂和地牢。

笑著的男人,哭泣的女人,熟睡的孩子。

誰曾經抱著他,親吻他的臉頰,說:你是上帝的禮物。


少年退後了幾步,銀質徽章閃著點點反光。

柱上火療的慘烈畫面、吞天熊燄與歌頌的人們、烙鐵生生的疼,揮之不去的夢魘,鋪天蓋地朝他席捲。

拔腿狂奔,他跑啊跑,跑啊跑。

好幾次絆到屍體摔倒了、撞到行人踢翻木桶,他爬起來繼續踉蹌又倉促的走著。


他要快點逃離這座城鎮,背離他深愛的湛藍大海,他無法再承受一滴淚的重量。



因為這裡沒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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