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 Traviata

La Traviata

@ryszard_carsyn




才從計程車下來的男子理了理在機場提前換上的正式西服,柔和如巧克力牛奶的褐色肌膚與束得齊整的黑色鬈髮在歐洲的街頭還是惹眼了些。他顯得有些緊張,輕聲叮囑司機的口音卻是純正的英式口音。


「行李煩請幫我送到這個地址。另外,要特別囑咐花店⋯⋯」


「是的,先生。」


雖是臨時了點,但自從法蘭克悄悄地將公演的信息連同特等席的票一同寄給自己,看到那上頭印著的日期,謝理夫就無法容許自己錯過今晚的演出,排除萬難、遠渡重洋也要到場。為此,他甚至都沒來得及在旅館修整自己,只能慶幸頭等艙有能足夠刮鬍子的寬敞化妝室了。


驚濤駭浪的穆海航程結束後,即使是互相許諾的人們也必須短暫的分道揚鑣。


緹歐必須回到義大利繼續教職,帶著在同間學校謀得助理職位的法蘭克一起。法蘭克的琴藝意外的精湛,獨裁國家的獨裁教育打磨出的技術不容小覷,而那些缺乏的情感則可以在未來的日子裡慢慢補足。經緹歐引薦的教授聽了法蘭克的演奏,拍胸脯保證如果法蘭克能夠順利考進音樂學院,一定提供全額獎學金讓他無後顧之憂的學習。


而謝理夫則須回到紐約,暫時以獨立執業的律師身份處理穆海郵輪的後續訴訟。無論是對企業的民事訴訟,或是與緹歐有關的刑事訴訟,由於跨國關係複雜,不得不花許多時間各地奔波。這無疑提升了謝理夫的實力,他也在一場場法庭攻防中,更加確定自己並沒有改變執業的初衷——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


他們幾乎每日都會在忙碌的生活以及時差的縫隙之間短暫地視訊。當謝理夫看見緹歐穿著輕鬆的家居服、紮著隨性的髮束微笑看著自己,一天疲憊就頓時消失無蹤。


「不要太勞累了。」網路那頭的緹歐語氣有些擔憂。


「好的。你也是。」但謝理夫真正想說的是——如果能把這樣的你抱在懷裡,我一定能恢復得更快更好。


劇院門口的海報以優美的花體字寫著La Traviata,今晚的劇目是威爾第的歌劇《茶花女》的特別改編版演出,觀賞演出的賓客各個難掩興奮的神色,畢竟男女主角反串的大師級改編版演出已足夠罕見,女主角還是由引退已久、難得重返舞台的聲樂家緹歐・拉格勒夫擔綱。


「不知道那位導演費了多少唇舌才說服拉格勒夫先生參演呢,我看到公演消息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為了搶票我一晚都沒睡!」


「真想看看拉格勒夫會怎麼詮釋薇奧莉塔,雖然曲調都依照男高音的音域改編了但想必還是非常有難度,想必是非常值得一看⋯⋯」


聽到這樣的耳語謝理夫忍不住昂了昂下巴,內心有些小驕傲。你們口中的拉格勒夫先生是我的喔,他在心裡偷偷的這樣註解。


——而演出本身,更是完全超乎謝理夫的預期。


男主角阿佛列多由一位長相俊麗的女性Alpha出演,開場就以歡快的Brindisi擄獲聽者的耳朵,但所有人的目光很顯然的都離不開被貴族們簇擁的茶花女——端坐在舞台中央的緹歐。


造型師是費了一番心思的,並沒有便宜行事地直接把女性的禮服套到緹歐身上,而是特別訂製了一套純白的男士禮裝,細膩的紋樣和合身的剪裁很好地襯托出緹歐不同於旁人的清麗氣質,而直開到胸前的領口和脖子上繫的白色紗巾,則暗示了角色的名妓身份。禮裝的下擺斜斜曳出一道雪白的蕾絲披散在沙發上,隨著主人的一舉一動閃出美麗的細珍珠光澤。


那是謝理夫從未看過的緹歐。完全進入角色的緹歐。


時而露出討巧的交際應酬式的燦爛笑容,時而摀住胸口露出蒼白的病容,無論是有些放蕩不羈的調情還是用情至深的表白,即使與緹歐平日的形象相差甚遠,也沒有一點點的免強或矯飾——在這個當下,緹歐・拉格勒夫已完全成為薇奧莉塔,這是一位世界級聲樂家的職業素養。


謝理夫承認,自己看到緹歐曖昧勾引的小眼神時,心底有些發癢。明知那不可能是平時的緹歐,但就連依偎在Alpha懷裡低迴吟唱時,那個模樣都讓他不知不覺嫉妒了起來⋯⋯




Sempre libera degg'io(自由又沒有目標的,)

Folleggiar di gioia in gioia,(我要從歡樂飄到歡樂,)

Vo' che scorra il viver mio(揭開尋樂生涯的外表⋯⋯)




當高潮的詠唱Sempre libera響起時,那些毛躁的情緒卻又被徹底撫平了。


那是能征服一切的絕響。一曲唱畢,謝理夫跟所有觀眾一起站起來用力鼓掌。



謝幕之後,謝理夫拿著剛送到的新鮮花束來到後台,因為法蘭克的安排得以順利通行。


他想給緹歐一個驚喜。


站在門邊,秉住氣息望著尚未卸下滿臉妝彩的緹歐,讓燭光優先照亮手中的一大捧鬱金香,把自己隱藏在門框的陰影中。


所以當緹歐從演出的餘韻中回過神來,從鏡子的返影中看倒的是鮮花的光暈中一雙閃著熠熠光芒的琥珀色眼眸,接著那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褐色輪廓才慢慢浮現——


「謝理夫!」


緹歐轉過身來,又驚又喜又有些不知所措。自二人交往後,謝理夫一直還沒親眼觀賞過他的演出。一部分是他執教多年,已鮮少參與大型公演;另一部分是他從未有過戀愛經驗,不確定在情人的注視下——或意識到情人正注視著自己的狀況下——是否還能維持演出的狀態。更何況這次是在熟識的導演、指揮與劇團慫恿下促成的特別演出,本來反串女性角色就有些赧然,雖然導演一再強調他「非常進入狀況」、「再適合不過」,一旦到了台上他也能心無旁騖的投入角色,但果然還是不好意思把這樣的一面呈現在謝理夫眼前。


所以才特別叮囑謝理夫買明日抵達米蘭的機票的。


怎麼會在今晚⋯⋯


眼看著連厚重的舞台妝都快掩不住美人臉上的潮紅,謝理夫趕忙走上前把花束送到緹歐手中,讓他能到鮮紅欲滴的花瓣後頭躲一躲。「紐約那兒的事提早辦完了,正好有班往米蘭的直達飛機還有空位,就請航空公司幫我換了班次。更何況⋯⋯」


他用手指順了順為了演出被繞成細密波浪的金髮,有些古典的可愛,還有耳邊的潔白茶花、以及光潔圓潤的珍珠耳環⋯⋯這樣的造型在舞台上耀眼奪目,在台下則令人愛憐。被裝扮起來的拉格勒夫先生實在太有魅力了,導演以及造型師一定是這樣想的,而謝理夫不能再同意更多。但他更喜愛的是躲在重重裝飾之後的、泛紅的小耳朵,於是低頭輕輕在耳朵的邊緣吻了一吻。


「更何況我實在想見你。」他低聲說。「也幸好我即時趕到,沒有錯過這麼精彩的演出。」


緹歐的臉又紅了幾分,他很清楚剛剛在舞台上演出的自己是什麼模樣——那可是茶花女。太狡猾了,讓自己毫無準備的⋯⋯但同時緹歐也鬆了口氣,如果謝理夫在演出前就現身,自己或許無法那麼自然的演出。他知道這是謝理夫的周到與體貼。


「謝謝你的稱讚。」他握住那隻不安份地玩弄自己耳朵的手,有些許懲罰意味的用力捏了一下,隨後又溫柔地把臉頰靠上去,「看到你我真高興,謝理夫。」


「我也是,緹歐。」謝理夫輕輕把緹歐摟在懷中,他終於能真切地這麼做了。「不過,如果演出後沒有聚會或慶功宴,我會更開心的。」


「?」緹歐愣了一下,「為什麼?」


「來得及的話,我們還能在午夜之前吃一頓情人節晚餐。」謝理夫笑著說,「如果你累了不想到餐廳去拘謹,可以回家換上睡衣,我親自替你料理,可好?」


二月十四日的茶花女公演。謝理夫怎麼可能錯過這樣的日子?從紐約到米蘭的距離,在如此意義重大的日子面前微不足道,這是兩人在一起後的第一個情人節。


緹歐也是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四十餘年都沒有特別被標記出來的節日,今年突然有了共渡的對象。


「這樣的話,」緹歐眨了眨眼,「我投睡衣一票。」


隨後導演以及演出夥伴的來訪、以及他們對謝理夫這個不速之客的驚訝,還有謝理夫被緹歐以情侶身份被正式介紹的場面,那是後話了。大家或許沒有想到,向來感情世界空白的拉格勒夫大師,會這麼快的就與方才在舞台上演唱的歌詞貼合吧:




Senti'a che amore e' palpito(聽到那愛情,)

Dell'universo intero,(宇宙的脈動,)

Misterioso, altero,(神秘的,得不到的,)

Croce e delizia al cor!(讓我心裡又苦惱又歡樂!)




只不過,薇奧莉塔得不到的愛情,現下的他卻能夠安心地沉緬其中,拋下苦惱,今夜縱情歡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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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花女》歌詞與翻譯來源:https://mypaper.m.pchome.com.tw/binjen/post/1320710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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