⑸

          ⑸

@kafka712/中文字數:1832


  帽匠迷迷糊糊地爬下床,剛準備向前踏出第一步時、身體突然失去平衡 ── 要不是緊急撐住桌子穩定重心,他真的會給地面來個熱情的早安吻。


  「怎麼回事?」他伸手將褲管捲起,發現左腿腳踝到膝蓋部分,已然變成球型關節人偶那樣的構造、膚色也失去血色;右腿狀況差不多,只是影響幅度沒有左腿那麼嚴重、只侵蝕了一部分小腿……或許身體的異變,在更早之前就發出過警訊,只是他一直選擇性忽視。


  他收回手,盯著從幾週前就開始發黑的指尖沉思 ── 炭化的手指、球形關節狀的雙腳,是因為他和人偶相處時間太久了?還是他的身體本來就有問題?


  現在是人偶休眠的時間,畢竟對方過去為他付出了這麼多,在向陽時即使必須服藥限制能力,也願意待在他身旁;就算這些異變真的因人偶而起、他的形體逐漸偏離人類範疇,帽匠也毫無後悔 ── 不如說他甚至還有些期待,因為這樣就能陪在對方身邊更久了 ── 前提是那時他還能保有原本的意識,他不想讓自己成為會傷害人偶的人。


  帽匠拿起放在牆邊的手杖,過去攜帶手杖只是為了好看,現在該是它真正發揮效用的時候了。短時間站立還好,球形關節要長期支撐成年男性的重量還是太過勉強,他轉移重心、拄著手杖一癟一拐地在房內走動,想盡早習慣新的生活。




  簡單梳洗過後,該是吃藥的時候了。


  帽匠記得自己身體一直不好,必須定期服用藥粉才能維持健康,人偶每晚都會幫他準備好一日份量的藥粉才出去;而那些藥粉確實非常有效,他甚至不知道對方是從哪邊搞到的,或許人偶有它自己的門路吧。


  他打開裝滿藥粉的罐子,少許漆黑粉末飄散到空中,在原處停留一段時間才逐漸消散。


  以前帽匠都是直接吃 ── 或者說被人偶強灌的。當時他每次都感覺喉嚨快爆炸了,一大堆藥粉塞滿食道的感受絕對稱不上舒服,只能在人偶的監督下,一邊咳一邊哭著把它們吞進去……他覺得那時自己的臉一定超醜,還好人偶從沒拿這點笑過他。最後發現沖泡及烹飪不影響其效力,他才脫離天天被人偶逼著吃藥的窘境;反正人偶不需要進食,他能將這些藥粉加在各種地方、分成好幾次攝取。


  逐漸偏離人類的四肢,並未對他的行動造成嚴重阻礙;帽匠熟練地滾水溫熱茶壺、再將藥粉倒入,藥草茶的味道不能說是很好,連續喝這麼多年他也習慣了。唯一讓他在意的是,即使將整壺液體放置冰涼,飲用時口腔內部與無法融化的藥粉接觸、仍會感到莫名灼痛;他曾猜測這些藥粉的來源是「熔沼」,一個滿地岩漿、真正生人勿近的座標,所以人偶才對此絕口不提,因為帽匠知道了也不能做什麼。


  帽匠輕咳幾聲,試探性動了動雙腿、感覺沒有剛才那樣無力,他的身體似乎開始習慣新的「義肢」了。


  他目前還不知道這變化是好是壞,或許他該找個時間跟人偶談談。




  「歡迎回家,奧菲莉亞。」帽匠坐在床上,早已為人偶留下一側空間。


  「我回來了!」人偶踢掉鞋子、快速爬上床竄到帽匠身旁,把頭靠在對方肩膀上抬眼看他,「你怎麼了?表情這麼凝重,是身體不舒服嗎?」


  帽匠捲起自己的褲管,將腿伸到人偶面前。人偶瞳孔明顯震驚地縮了一下、而後馬上恢復正常,它的語氣有些顫抖:「這……這也是因為我們契約的聯繫。」只有人偶知道它在說謊。去他媽的契約,要是簽訂契約會導致身體異變、哪還有這麼多傻子天天想著召喚惡魔滿足私欲 ── 帽匠的身體正在惡魔化!


  人偶腦中細數這些年來它對帽匠做過哪些事,一時間竟想不出是什麼讓對方變成這樣、抑或者全都是?人偶只知道待自己回過神來,帽匠的一切幾乎全染上了它的顏色,甚至到了初次見面的同族、有可能會懷疑他是混血的程度。


  帽匠聽完,愣愣地搔了搔後腦杓,「咦,那怎麼辦,這會有什麼嚴重影響嗎?」


  還好這男人永遠這麼遲鈍憨厚。人偶伸手把褲管拉回足以遮蓋腳踝的長度,「大概,不會有事……你只是手腳變醜而已啦!」它不知道該怎麼跟帽匠解釋。帽匠死前明確表示過此生毫無遺憾,它所做的事完全違背了對方的意願 ── 它害怕自己再度被拋棄,就算是由謊言及心理暗示構築的脆弱關係,只要這份情感仍在心中 ── 它還不想放手。


  「……那你會因此討厭我嗎?」帽匠低聲問道,他學著人偶的動作,把袖子硬拉到足以遮蓋炭化指尖的長度。


  「你在說什麼蠢話?我怎麼可能討厭你!」人偶瞪了帽匠一眼,說完還是覺得生氣,撐起身體用力撞了一下對方的頭,「不管你了,趕快關燈睡覺!藥都吃完了嗎?」


  「還剩一些。我只是偶然想起了當初剛開始吃藥的時候,反正機會難得、想讓你餵我。」帽匠假借重心不穩,側身躺倒在人偶腿上,伸手指了指床邊放著的茶杯,「我已經泡好茶了,這次可不用生吞藥粉囉。」


  「你以為你多大了?」人偶順勢揉亂他的紅色長髮,視線在茶杯和對方臉上來回,「算了,反正大部分人類對我來說都是臭小鬼……但現在,是孩子該睡覺的時間了。」它打了個響指,帽匠應聲陷入沉睡。


  人偶指尖裂開一道缺口,與藥粉完全相同的黑色炭粉不斷自裡頭湧出、從帽匠微張的嘴巴灌入。雖然相應地拉長了時間,但它將份量把控得很好,睡眠中的帽匠最多只是偶爾輕咳幾下,不會像小時候那樣邊哭邊求饒了 ── 畢竟它是惡魔,一旦被勾起施虐欲,總是難以停止。


  早已失去溫度的茶則由它自己飲盡,確認今日該攝取的份量足夠,人偶低下頭、悄悄在帽匠臉頰印下一吻,「……晚安,我親愛的帽子先生。」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