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魚

1

　　撿到Ｙ的時候，是在一個春天。

　　雖然說是春天，但Ｍ住在嚴寒之地，這裡的四季並不分明，終年都覆著一層厚重的白雪。Ｍ不喜歡人類，那裡太熱鬧、太嘈雜，充斥著太多屬於人類的愛恨憎欲。

　　人魚幼崽身上滿是傷痕，被Ｍ抬回家中的時候，因為疼痛而流下淚水，眼淚滴落時化為晶瑩剔透的珍珠。Ｍ想起上次前往帝國市集售賣藥水時聽見的傳聞，說在北海邊緣看見了疑似人魚的身影，又說人魚鱗片剛硬能做盔甲、淚水落地後會是昂貴珍珠，而人魚的心臟，據說食之可得永生。

　　荒謬的說詞，還要包裹成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恨不能殺之而後快。Ｍ想起自己被人類追殺，逃亡至極寒之地時，他們的說詞也是這樣的。

　　不過是為他們醜陋的貪慾增添華美的外衣罷了，Ｍ神色淡漠，只在看見懷中的人魚時有些微動搖。

　　「畢竟都是被世界遺棄的人。」她喃喃自語，伸出手拂去人魚臉上的淚痕。

　　人魚感受到臉頰上的觸感，他好像意識到自己終於安全了，用盡全力伸出手，去握住撫摸他臉頰的指尖。

2

　　人魚叫做Ｙ，是人魚一族的王子。他的族人們下落不明，或許逃到遠方的海域，或許潛入更深的海底……Ｍ沒有說，Ｙ也沒有說，最大的可能是死在人類的手裡，或許這還是好一點的結局。

　　最開始的那段時間，Ｙ過得很辛苦。他總是在深夜時驚醒，害怕所有尖銳的武器，害怕人形的東西，比如Ｍ，比如他自己。但他知道Ｍ並非那些人類，而是與他一樣被拋棄、被傷害的存在。

　　他用了很長一段時間，克服自己的恐懼與痛苦。

　　Ｍ沒有多做些甚麼，她知道這是Ｙ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課題，她只是用魔法將這棟房子的溫度調整得適合人魚居住，在菜譜裡面多加些安神的藥草，在家附近鑿了塊泳池……

　　直到某天，Ｙ看著她，終於忍不住開口。

　　「能別再往雞湯裡加魚腥草了嗎？」

3

　　Ｙ想要復仇，Ｍ沒有阻止人魚幼崽的計畫——沒有阻止的理由。

　　她教Ｙ魔法，讓他學習知識、體術，他們用魔法改變面容，潛入人類社會，馴養動物以獲得或傳遞消息。Ｍ讓Ｙ放手去做，她是Ｙ的後盾。偶爾Ｍ會想，她好像不只是在幫助Ｙ，也是在拯救多年前的那個自己。

　　Ｙ的步伐沒有停下，但他並不恐懼，知道即使自己不回頭的時候，仍有人在平靜地注視著他。

　　「冬悅。等一切結束的時候，我有話想對妳說。」

　　已經長高了的人魚少年說。Ｍ在那一刻才終於發現，Ｙ好像從來都是用她的名字稱呼她。

　　彼時已經不再是幼崽的人魚長得很高，看著Ｍ的時候甚至需要微微低頭，他的目光柔軟堅定，像大海，映著落日的霞光。Ｍ有些困惑，她覺得自己應該養孩子養得很成功，那麼是甚麼事呢？報仇雪恨後要做的事情，是離開？旅遊？或是回到海裡？無論哪種，似乎都是別離的含意。

　　Ｍ有些失落，與世界隔絕太久的魔女不知道如何解構自己的情緒，將這一切歸咎於自己可能是個有分離焦慮的照顧者。

　　「孩子大了，就是要學會放手……」

　　雖然這麼喃喃自語著，但那幾天，Ｍ的異常連來送進的白鴿都察覺到了，牠放下信件，瑟瑟發抖地飛遠了。Ｙ打開信，快速地閱覽過裡面的內容後便將紙張燒毀，看著給自己煮魚腥草雞湯的魔女，眼神變得柔軟，帶著幾分笑意。

4

　　Ｙ出了一趟遠門，據他所述，是要寫下這一切的結局。Ｍ待在家裡等著，雖然十分相信Ｙ的能力，但依舊會感到些許不安，在Ｙ答應她會回來的那天，魔女坐在沙發上，半小時內換了七次姿勢。

　　他回來的那天，天氣晴朗，雖然極寒之地還是很冷，但陽光照耀下，結冰的地面似乎都在閃閃發光。

　　Ｍ收到白鴿的傳信，要她離開小屋，到海邊去。

　　她走在冰層上，在看見海洋的那一瞬睜大雙眸，數十隻人魚在海面上跳躍，魚尾上的鱗片閃閃發光，有人魚唱著歌，是她聽不懂的語言，但十分動聽。一隻尤為美麗的人魚游到她身前，藍紫色的尾巴擺動著，他看起來有點緊張，白皙的臉上有淡淡的粉色。

　　「冬悅，我喜歡妳。」

　　——他的復仇完成了，聚集了所有還活著的族人們，在一切都結束的現在，他才終於能將自己的心意傳遞給魔女。他們一起在寒冷的雪地裡度過了漫長的時光，Ｙ曾經以為自己會被仇恨淹沒，但Ｍ的陪伴與笨拙的關心讓他不至於陷進無底的痛苦裡。他沒有說太多煽情的、複雜的話語，而是僅用一句簡單的告白闡述自己的內心。

　　他注視著魔女，在沉默中只聽見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

　　直到他看見Ｍ的笑容，冰雪在這一刻盡數消融。

　　「……啊，原來這就是喜歡嗎？」Ｍ想，她被困在孤獨的世界太久，都快忘了甚麼是愛、甚麼是喜歡，她彎起眼，但如果真的要替現在心中冰雪消融、春暖花開的感受取名或者定義，那一定就是喜歡了吧。

　　「我也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