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

花落

Petrichor


  M感冒了。


  好吧,說感冒其實不太準確。她看了眼班上咳嗽的同學與四散的不同花朵,這個流行病跟這個世界一樣不可思議,她撇撇嘴,摀住嘴咳了咳,咳出一朵雪白的馬蹄蓮。乳色的佛燄苞完整地吐出,濕漉漉地落在掌心裡,她將花隨手一丟,拿著濕紙巾擦手。


  花吐症——一種蔓延在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年齡區間裡的疾病,因為多半以學生為主要族群,也被稱為「青春病」。它還有另一個名字,叫做「相思病」,因為花吐症的病因,是針對內心存在熾熱的戀慕之情的人……或者不是人。畢竟人類在現今社會只佔有不到百分之三十的比例。


  剩下的是各種在從前只存在於傳說、神話、故事之中的物種,比如狼人、吸血鬼、妖精、雪女……和人魚。M的目光隨著想法自然地偏移,去看靠著窗戶坐在倒數第二個位置的少年。


  他撐著下頜,淡淡地看向窗外。從M的視角,只能看見他那一頭漂亮又蓬鬆的紫色頭髮。


 Y是一條人魚,事實上,即使是在這個奇幻物種遍地走的世界裡,人魚也並不常見。據說Y是人魚一族的王子,不知道和完全純種的人類相比,誰更稀有一點。


  M看著他,想,他看起來沒有生病,所以他沒有喜歡的人嗎?


  她撇撇嘴,本就因為過於美麗而顯得銳利的臉龐看起來更冰冷了,她隔壁的雪女往另一個方向縮了縮,開始懷疑誰才是冰雪的後裔。天可憐見,M真的不是甚麼生人勿近的人。


  她只是有點不善於表達情緒而已。


  M收回視線,打開課本,又咳了一下,她捧著掌心的馬蹄蓮,眼中有少許的難過。


  在她沒看見的地方,Y換了隻手撐著下巴看向她,少年的桌上是一本攤開的畫冊,紙上是栩栩如生的少女,自製的深藍色顏料抹在頭髮上,而在畫冊中央,有破碎不堪的,白花的殘骸。




  花吐症是會好的,或是兩人心意相通得到愛的一吻,或是放下內心的情意,或是發幾次差點要命的高燒,在鬼門關裡來回幾次,總之它是一種會好的病症,致死率不高,至少比前幾年那個讓人獸化的奇怪傳染病好得多。


  M不是沒想過告白,但她跟Y其實沒有多少交流,只是她單方面暗戀那條人魚罷了。


  罷,了。她咬咬牙,看著學校小樹林裡站著的Y跟她認不出來的隔壁班的另一個女孩,好像也是人類,邁著重重的步伐走到他們身邊,然後聽見女孩的聲音,有點困惑,「她人就在這裡,你為甚麼不問她?」


  原本不快的心情變成困惑,她甚至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嗯?」


  Y抿唇,女孩見狀,識時務者為俊傑,立刻離開現場,只剩下M與Y,Y原本設想的場景不是這樣的,應該要有鮮花,最好在海邊,而且他還沒給M看過他的尾巴……


  但現在甚麼都不重要了。


  他張開嘴。


  「M,我喜歡妳。」


  倉促的告白,他說得認真。


  M還沒反應過來,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又當機了。她睜著那雙眼眸,眼中從困惑到震驚,Y有點緊張,他應該沒搞錯吧?M總是偷偷看他,收作業的時候會把他留到最後,吐出來的花和他的一樣,根據不可靠消息,M還曾買下過他的幾幅作品……


  是喜歡吧?是喜歡他的沒錯吧?


  幸好M沒讓Y擔驚受怕太久,她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M的眼睛很特別,上半部份是深邃的藍,往下漸變成陽光般的金色,她看著Y的時候,眼中總有閃爍的繁星。Y一直認為那是喜歡具現後的模樣。


  「我也是。」


  不太正式,很慌亂的告白,但當他們注視著彼此的雙眸時,就覺得沒有比這更好的告白了。


  愛人的眼神是最真摯的禮物。


  但下一秒,Y便摀住嘴,輕輕的咳了兩聲。


  M看著Y,一個不可靠的猜想浮現出來,她握住Y的手,輕輕扯了扯,Y順從地鬆開手,白色的東西落下,不完整,且碎裂,像雪。


  花吐症越是嚴重,咳出來的花就越碎,直到最後,會混著血。M看著Y,人魚收回手,看著她的眼神純真,「我不想讓妳覺得,我是因為這個病才要和妳告白。」


  所以依舊悉心準備,他準備了一大捧馬蹄蓮,訂好日子清空家鄉附近的那片海岸,還請了M喜歡的知名舞團。


  M覺得自己幾乎要哭出來了,她難以想像這個人是忍耐著甚麼樣的疼痛與搔癢依舊克制地喜歡自己,儘管這一切都太急促、太臨時,她依舊握著Y的手,主動湊過去,撞在Y的唇上。


  「我不在乎。」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含糊地混在吻裡,滿含馬蹄蓮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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