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now your enemy

Know your enemy



  最後一線日光斜斜劃過行伍。前路鬱鬱,頭頂之上新生的林葉繁盛。


  冬季已逝,南方樹林回歸暖潤。春雨濕進根子,爛泥緊黏皮靴一路。劣質盔甲與生鏽鎖鏈相互廝摩,隨輕浮笑語晃晃蕩蕩。約莫三、四個傭兵團匯聚的規模,農民少女領著帝國光榮的先遣部隊,向著她所承諾的「鷹谷」進發。


  「小妞,妳確定沒有記錯嗎?這路怎麼愈走愈奇怪啊?」她回首。蓄滿硬黑鬍子的傭兵,耐不住性子急躁站了出來。「對啊。照我們行軍的速度早就應該看見城鎮。怎麼屁都沒有,還越來越偏僻?」另一位塌鼻子傭兵跟著懷疑。最後是那個胖傭兵,擠著肥厚眉毛責問。


  「難不成,妳是故意帶錯路的?」


  略過幾人,少女朝人群中看了一眼。為此,羅梅羅爵士已經在倉促的時間裡,盡量帶她熟悉這條路線。約定的地點就在前方。費爾南妲心中無比確定,但指甲嵌入掌心,依然忖度著時機。黃橙色的眼睛於那名瘦弱的少年身上停留。


  眼前敵人成千上百。僅有一人,使磐石般堅定的計劃產生了幾刻猶豫。


  士兵持續叫喊,敲擊木盾。沒到鷹谷,他們誰也拿不到帝國承諾的黃金。粗野之聲不絕於耳,有人揚言要剝光衣服,姦了她;另一些則說要殺了她,然後餵狗。胖傭兵抽出劍刃,粗肥手指無禮揪住淑女衣領。


  「帶我們到鷹谷,不然就去死!」

  

  「要死的是你。」


  費爾南妲.阿隆索睥睨對方,高舉右手。一支箭由樹梢末隙穿出,傭兵倒下。隨後,一簇簇箭矢升空散開,如滂沱大雨打在葉上。不成章法的士兵四處潰散,隱匿林中的紅旗軍現身後方,準備大啖帝國親手呈入雀嘴的開胃好菜。


  「埋伏——是埋伏——」


  黑鬍子聲嘶大吼,但馬上被疾疾奔來的白髮騎士一刀抹了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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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必須在箭雨襲來以前找到掩護。


  她向自己的騎士保證過無恙,可不能當一個無信的主人。費爾南妲使勁推開臃腫屍體,擺動細瘦雙腿奮力奔去。已經不能回頭了。她想著那名髮色蒼蒼的少年,提醒自己。


  少女鑽入樹叢,鷹隼般的雙眼顧盼左右。一個紅旗士兵架起十字弩發射,接著被金色馬匹踏成稀泥;三四個傭兵舉槍齊齊衝刺,又受同盟軍招搖盪過林間的巨大樹幹撞斷肋骨。刀鐵相擊,塵土飛濺,慘叫聲在暗無天日的野林迴響。年幼的貴族族長閃躲著東西來軍,挪動手肘,於爛泥地上艱難爬行。


  復仇。復仇。阿隆索小姐默念,試圖回憶起父兄模糊的容顏,但羅梅羅爵士的白鬍子,與加蒂諾尼大人佈滿笑紋的眼角更加清晰。


  長橋學徒仔細描繪建築的喜歡,拜曼守望「後方」領主的戰車揚起沙塵來到。富饒角獵魔人與她行過生機勃勃的大地,安鐸修道院的神秘修女帶她領略四季輪轉。最後是那名膚色蒼白的少年,站在傭兵行伍裡的事不關己。


  無人駛駕的戰馬拔蹄飛踏。少女緊急翻滾,從嘴裡不堪吐出泥土。復仇,復仇⋯⋯這就是費爾南妲.阿隆索一路至此的目標。她從遙遠的北方下山而來,不屈不撓的尖峭堡人不該再有任何動搖……


  「不,不能用她。」

  

  同盟軍提議讓葡萄農的女兒作為誘餌時,同樣只有十三歲的費爾南妲替她拒絕了。「你們看,她正夾著尾巴發抖呢。」抬著小小下頷,她橙黃的眼裡毫無懼色。


  「我比她更勇敢,我能做得更好。」


  桑喬皺起白眉,阿隆索小姐知道他不會同意。超越半年的相處,她已經足夠了解臣下會如何諫言。這太危險,並且風險和代價都太高了。確實,帝國軍對女人小孩亦不留情,朝聖者帕米拉早在拜曼守望的「後方」深刻體驗過了;但連思慮謹慎的老騎士也無法不同意,這項誘餌計劃除了帕米拉沒有更好的人選。


  過去的她,是一名貴族族長。再來是老邁朝聖者的牧民孫女;現在,則是葡萄農的春天女兒。


  採收的季節過了許多月,籬笆邊上空留藤蔓纏繞。留守的斥侯於定點視察,費爾南妲也在葡萄園邊,正襟危坐待命。她告訴自己應該放鬆,於是又換了幾個姿勢,嘗試更像一位普通果農。這座偌大的園子是抵達鷹谷的必經道路,他們兵力太少無法阻止帝國大軍強勢壓境,卻可以事先迷惑先遣部隊,為市鎮爭取更多集結軍隊的時間。


  應證了羅梅羅爵士的預想,這群披著帝國光榮之名的雜牌軍野蠻無比。


  純樸男丁遭到屠戮,良善婦女受到姦淫。他們藉著搜刮補給的名義,一路燒殺擄掠,所到村落無不化為焦土。囊袋裡的硬幣一半沒滿;人命卻不知幾條去了。望著炭黑的屍體吐著灰煙,費爾南妲顫顫心想。若不是她還有帶路的價值,大概業已曝屍荒野。


  先行幾日的同盟軍,一定警告過這些村民必須離開。躲到鷹谷市鎮,或者更遠的南方去吧,可憎的獅子心絕不留情。可是,誰能輕易拋棄家鄉呢?就像她不希望再有高山子民跟隨風雪逝去。這裡是桑喬闊別十年的故土,肯定也不願見到舊帝國的百姓受戰火波及。身後的黑金旗幟與陣陣灰煙一齊飄揚,費爾南妲帶領軍隊木然踩過焦屍,曾經的人在腳下碎裂成塊。


  為了更遠長的目標,他們都只能故作堅定的離去。


  夜晚,帝國先遣隊於林中安營。炊煙醒目上升,傭兵們攪活燉鍋裡的飯菜,佐酒水與粗鄙笑話歡鬧。一名瘦弱的少年靠近費爾南妲,上前問了幾個問題,似乎關切著她的狀況。那是少女在帝國軍中遇見的口氣最友善的傭兵。不過,在此之前她就已經認得他了。


  所有傭兵尋歡作樂、欺辱平民時,只有他冷漠旁觀,從不加入。


  「你為什麼不和他們一樣恣意喝酒?」阿隆索小姐看向篝火旁高歌的傭兵,反問少年,「傭兵不是都假設明天便會死去,所以終日狂歡嗎?」生命苦短,於大陸上所有壽命有限的人類來說皆是;對一位年紀尚輕的士兵更是如此。


  「對於像你們這樣別無選擇的平民而言,我們的存在也無限接近於那些高塔上的人吧?」少年語氣淡然,而費爾南妲聽得感慨,「製造爭端的人卻肆意狂歡,這不是很荒謬嗎?」火焰熾烈,如年輕的生命熒熒舞蹈,卻耀不進掛著黯淡黑圈的棕色眼睛。


  「沒錯。手持刀劍的傭兵對我們這些平民來說,與高塔上的大人並沒有太大的區別。」葡萄農的女兒點頭認同,似乎她也見識過諸多險惡一樣理所當然,「雖然荒謬,但或許這就是手握權力之人,總會做的事情。」


  但可不是阿隆索家族的族長會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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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費爾南妲看見那名少年了。


  就在一道道巨大樹影構成的狹隙之間。他幾乎就像蒼鬱的樹林本身。削瘦身軀彷若枝幹,參差不齊的短髮森森與葉片融合,唯皮膚的死白依稀可辨。


  林蔭罩住天空,少女擦亮橙橙的雙眼戒備。他消失了,不過幾里之外的距離。費爾南妲不敢確定,但戰場上看到蛇影就得率先想好下一步。原地待命,或者馬上行動。嬌小身影,靈活閃過灌木之間。阿隆索小姐決定取得先機。


  我們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她思想紮營那夜,與他促膝對談。

 

  可能是,一個女孩待在士兵堆裡實在太顯眼了?費爾南妲凝視那蒼白的面色猜測,脖頸上的青紫血痕叫人無法移開目光。若是身邊有其他友軍監視,傭兵們自然也不會輕易接近她吧?可是對一個為錢辦事的傭兵來說,會不會過分溫柔了呢?葡萄農的女兒沒有戳破對方用意,只是順應他的疑問乖巧回答。


  「我期盼著帝國的勝利。我的家人都死在敵軍手下。」


  她在陣營上撒了謊,然而不論是渴望勝利的心,還是關於家人遭遇都是鐵錚錚的事實。復仇,復仇……費爾南妲蹲踞樹幹之後,鮮血染紅劣質盔甲,一個為財而死的帝國小兵沒了聲息。


  「獅子心值得你如此豁出性命?」撿起屍體手中的銀製長槍,她決意先發制人。


  「我能誠實地告訴你,我並不是什麼獅子心帝國的忠誠信者,會身處此地只因這是我的『工作』。」少年的話語稍後傳來。費爾南妲感激他的坦承,不過還需要更多資訊才能辨認聲源。


  於是細小的指節扣住長槍,再度向廣闊野林拋擲問句,「你知道他們踐踏過多少無辜的生命嗎?」早在營地那夜她就想問了,「為了帝國的完整,你也要和他們做同樣的事情?」


  「我想你也該清楚,『踐踏無辜的生命』這件事不分帝國或同盟,當你們的軍隊攻入帝國的領域時,也有許多平民深受其害。」少年繼續說,而她留神細聽。這次,費爾南妲抓準了方向。


  他說得沒錯。對於平民來說,傭兵和貴族一樣嗜食人血。軍隊旗上掛的是黑金還是紅白,並沒有多大不同。不過差別就在,費爾南妲不是葡萄農的女兒,也不是朝聖者的牧民孫女。帝國雖遠必誅,因為獅群侵犯了她純白的領土。


  所以阿隆索家族的族長必須戰鬥。必須起身反抗。必須聲討她應有的正義。這既是從父親那裡繼承的權力,也是職責。少女撥開擋在面前的細枝,穿梭向前。


  他們就像是鏡子的兩面,於無垠的林中愈靠愈近。又似乎是身為紅與金、黑與白雙方不可言說的默契,在相互戒備的同時,亦更加了解彼此。紮營那夜,費爾南妲如此回答,不過是以另一名高塔之列的參與者,還有遊戲玩家的視野。


  「軍人是捍衛正義的堅盾,也是殘害無辜的利刃。他們是棋子,取決於為誰所用。」而這樣善良的士兵,自然不該為帝國驅使。


  「投降吧,士兵。好的棋子,值得更好的主人。」


  為了少年仍有機會轉圜的餘地,阿隆索小姐暴露位置,字字懇切。她已經沒有家人了,卻還有權力保護年輕的士兵安然返鄉。又或者無關憐憫和慈悲,那只是無援幼鳥的拖延和紅旗軍的另一個陷阱。


  「講白了,我不認為這場戰爭還有所謂黑白或善惡之分,我會替帝國出馬,只是因為我剛好生於帝國、並且成為了傭兵罷了。」聲音的主人更近了,幾乎就在眼前。


  這就是他的選擇……費爾南妲咬牙惋惜。她捕捉不到敵人臉孔,但年輕的嗓音裡,既沒有傭兵對苦短生命的嘲弄,亦沒有帝國軍總有的驕傲跋扈;那更像是一種屈服於命運的無奈。


  「我並沒有抱持著明天就會死去的覺悟,也沒有享樂的資格。」他就像是被歌頌人生的傭兵們放逐在外。少年語氣漠然,彷彿這枝枒繁茂的時節全然與自己無關。  


  「那麼這次,你確實應該做好見不到明天的覺悟了!」片片青葉散開。阿隆索小姐提起槍尖由樹叢竄出,毅然怒吼衝向她的敵人。

 

  銀槍的長度能為她的身高彌補劣勢。費爾南妲舞著並不熟練的武器,嘗試找出空隙,將槍尖送入敵人左胸。少年並不主動,明顯以防守作為策略。她豎起眉頭,抓準機會積極進攻。


  突刺。落空。突刺。撥開。揮劃。落空。揮劃。撥開。


  銀製金屬太過沉重,怎麼也無法提高操弄速度,反而被更擅戰鬥的少年兵逐一識破。一滴汗勾著下頷曲線落下,少女雙頰涔涔,宛如夏日園裡已然熟透的葡萄。所以說,我們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以局外人的角度,她同意是非規則皆會隨著棋子的顏色改變,但阿隆索小姐不願接受少年過於「剛好」的出戰理由。若是自己接受命運,早已真正服從帝國。若是她順應偶然,已經讓出族長之位。正是因為費爾南妲決心「反抗」,才會投奔同盟;才會站在此處與烏諾斯.格林對峙。 





  「退後,小姐。」羅梅羅爵士沉厚的嗓音隔開兩人,「我來做他的對手。」


  發現主人陷入危機,騎士當機解決糾纏的幾名傭兵,洶洶趕來。白髮飄逸,長劍在手。面對帝國手下猙獰嘶叫的年輕獵犬,他以老邁身軀護住幼主。少年提劍怒目斬來,老爵士決定正面接下。身手不錯,可惜腿腳受傷了。來往幾刀過後,桑喬憑著多年的經驗判斷。


  他已經是苟延殘喘。於是,蒼老的雙眼冷冷一瞥。看準少年無法靈活移動左腳的破綻,果斷揮下武器。



  「讓他走。」


  「小姐,妳不該⋯⋯」


  「我說了,讓他走!」



  費爾南妲固執駁回諫言,老爵士哀怨看著她。超越半年的相處,她已經足夠了解臣下對故國子民的凋零有多心痛。她不該對敵人心慈手軟,就算不殺,至少也該留下作為俘虜。確實,同盟兵力已經足夠吃緊,再洩露己方情報得不償失。


  加蒂諾尼大人的揶揄再度響起。她似乎又做了另一項孩童般愚蠢的決策,但費爾南妲依然無悔。烏諾斯.格林不是敵人,至少對打算制裁傭兵惡行的羅梅羅爵士來說還不是。又或者無關那些話語玩弄的規則,她單純只是不想少年死在眼前罷了。

   

  不只是驕傲冷血的黑堡獅群,以及作風殘忍的傭兵。她如今知曉真正的敵人,甚至包含那些善良的士兵與無辜百姓;那些生來也許就無從選擇的人們……費爾南妲.阿隆索目送少年拖著一地鮮血,狼狽遠去。心想,


  下次,她絕不留情。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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