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l bacio

尾聲_

三天後，上午九點二十分，喬魯諾接到來自義大利北部的電話。

兩個月前，一種新興毒品開始出現在城內的地下俱樂部。它被製成色彩鮮豔的小片糖果或溶於飲料中的粉末，價格不高，服用後會使人短時間內產生強烈的興奮感與感官錯亂。

最初都靈分部的人並沒有看重，直到三名未成年的服用者在一週內相繼被送進醫院，其中一人至今尚未脫離危險，才被重視起來。

「貨源呢？」喬魯諾問。

「還在調查，最早出現在都靈北部的幾間夜店，但最近開始流入學校附近，販賣者大多也是年輕人，似乎不知道上游是誰。」

「分部負責人怎麼說？」

「他認為可能有外來勢力介入。」

「可能？」

喬魯諾的聲音沒有明顯變化，但電話另一端的人立刻噤聲。如今掌控義大利全境黑手黨的年輕教父看向攤開在桌面的地圖，都靈距離那不勒斯很遠，那裡並不是熱情組織長期掌控的主要領域，而且北部勢力彼此交錯，許多地方家族表面上接受合作，私下仍然尚未真正服從。

如果僅是一般毒品交易，當地分部應該能夠處理，但這次的擴散比預期更迅速。

「先鎖定目前已知的販賣地點。」喬魯諾說，「不要立刻逮捕最下層的人，找出他們之間的聯絡方式。」

「是。」

「在我抵達以前，不要驚動上游。」

電話另一端顯然愣了一下，連忙問：「您要親自過來？」

「對，今天。」

喬魯諾掛斷電話，坐在原處，看著那張標記了數個紅點的都靈市區地圖。紅點大多集中在夜店、酒吧與學生經常聚集的區域。

他還記得幾年前的那不勒斯，那些倒臥在巷弄裡，眼神渙散的年輕人成為治安的隱憂，以及販賣毒品的人如何若無其事地將那些包裝成糖果、咖啡包的毒品遞給孩子們。

所以在他成為組織首領後最先做的事之一，便是徹底禁止販售毒品。可是如今，卻有人在他的勢力範圍內重新做了同樣的事。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米斯達沒有敲門，他像平常一樣戴著造型特殊的針織帽，身上穿著昂貴的訂製露腰毛衣和深色的皮夾克，手裡提著兩杯咖啡。

「我就知道你還沒吃東西。」他走到桌前，將其中一杯咖啡放到喬魯諾面前，「樓下那傢伙說你七點就來了，你到底有什麼毛病？失眠？還是焦慮症？」

喬魯諾沒有如往常順勢拿那杯咖啡，於是米斯達順著他的視線，看見桌上的地圖與報告。

「怎麼了？」

「都靈出現了一批新毒品。」

米斯達臉上的輕鬆消失了一些，他放下自己的咖啡，拿起桌上的報告，迅速翻過前面幾頁。

「最年輕的受害者才十四歲？」

他看見服用者年齡時，眉頭立刻皺起，「當地的人在做什麼？」

「目前還沒有找到源頭。」

米斯達繼續往下看，報告裡附有幾張查獲物的照片——透明包裝裡裝著淺藍色薄片，看起來像廉價的糖果，邊緣甚至印著星形圖案。這種外觀顯然是刻意為了讓年輕人放下戒心。

米斯達將報告丟回桌上，問道：「什麼時候出發？」

喬魯諾抬起頭，回道：「我沒有說你要去，我今天先去了解情況。」

米斯達一手壓在桌面，微微向前傾身，露出不容置喙地表情：「那我要跟你去。」

喬魯諾看著他，突然不知該怎麼回應。

三天前，他們才坐在米斯達家的沙發上，談論肢體碰觸的界線，哪些事還需要稍候，從那天之後，他們沒親吻，也沒有更近一步的親密接觸。

不過也不是沒有機會。

昨天傍晚，米斯達在辦公室待到很晚，他坐在桌邊吃完一整份披薩，而就在離開前，忽然彎下身，與他靠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最後，對方露出一個令他想破頭都想不出結論的表情，然後用指尖勾了一下他的手背，就像是在提醒他：我們慢一點。

但是此刻，米斯達站在他面前，語氣卻完全不是在詢問，執意著要跟著他北上。

「⋯⋯這不是普通的視察。」喬魯諾說：「北部的勢力還沒有完全穩定，如果這批毒品和當地家族有關——」

「那你更不能一個人去，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不會是一個人，會有部下隨行。」

米斯達的語氣忽然有些不耐煩，不容反駁地回道：「所以說，這樣才需要可靠的Passsione右腕——葛德•米斯達大人出面。」

喬魯諾當然知道那些被指派保護首領的人，與米斯達不同。沒有人能像米斯達一樣，僅憑一個眼神便知道他準備做什麼。

「但你在那不勒斯也有工作。」喬魯諾說，「下午要處理港口的走私案。」

「我可以交給蓆拉•E他們處理。」

「下週的幹部會議——」

「我們今天去，又不是移民到都靈。」米斯達皺著眉打斷他，「喬魯諾，你到底是不需要我，還是不想讓我去？」

這個問題讓喬魯諾停頓了一下，才摸不著頭緒地說：「兩者有差別嗎？」

「當然有。」米斯達站直身體，雙手環抱在結實的胸膛前，「你不需要我，是因為你覺得自己能處理，你不想讓我去，是因為你又在想那些多餘的事。」

「什麼多餘的事？」

「例如我們三天前才說要慢一點，現在一起出差會很奇怪。」

喬魯諾沒有回答，米斯達盯著他幾秒，接著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我就知道，總之，我跟你去。」

米斯達說完，轉身便要離開。

「米斯達。」喬魯諾叫住他。

「什麼？」

「我還沒有同意。」

「你會同意。」米斯達轉過頭，帽沿下那雙漆黑的眼眸直直望著喬魯諾，「因為你想找出那批毒品的源頭，我也想。」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和表情比剛才認真了一些，「而且我不想讓你一個人去那種地方。」

「我說過，我不會是一個人。」

「那些人不是我。」

米斯達回答得毫不猶豫，話一出口，他自己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神情短暫地僵了一下，不過，他最後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搔了搔臉頰。

喬魯諾望著他，隔了一會，才開口說：「火車五十分鐘後出發。」

米斯達愣了一下，不禁回道：「火車？」

「飛機沒有合適的班次。」

「那到都靈要多久？」

「六個小時左右。」

米斯達的臉瞬間垮下來，「六個小時？」

「你可以留在這裡。」喬魯諾說。

「少來。」他抬手壓緊針織帽，轉身推開門，「給我十五分鐘，我去整備間拿東西。」

「不需要帶太多。」

「我知道怎麼出差。」米斯達回頭瞪了他一眼，「你今天最好少說幾句，不然接下來的六個小時會很難熬。」

米斯達說十五分鐘，但五分鐘後，便重新出現在辦公室門口。他的肩上背著一個不大的旅行袋，外套換成了較厚的黑色長大衣，針織帽仍然戴在頭上。

「走吧。」

他看起來不像即將前往一座可能潛藏敵人的城市，比較像只是準備陪喬魯諾進行一場再普通不過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