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

枯木

Petrichor


你愛上他,以為是枯木逢春。

忘了他是星火,輕輕一碰,便會燎原。




01.


  從始至終,A並沒有試圖在心中建立出S的形象,他也心知,S並非神,或者,至少不是精靈信奉的那種,高貴而冷淡、強大而疏離的神。S隨心所欲,為人散漫——他不是神。


  A從最開始就知道,S不是神。


  他只是在恰巧的時機出現,恰巧的、隨手為之地將他帶走,在契約上書寫假名,從此A便成為他的所屬物。


  A並沒有太多的抵抗,相反,甚至有些微的感激——如果那稱得上感激的話。畢竟不反對並不代表積極同意,儘管如他這樣的男性精靈,存在的價值總是一再被否定,但出賣身體依舊並非他的本願。所以在最開始,察覺到S對他並沒有太多欲望的時候,他是慶幸的。


  即使後來出於淫紋,出於他被劃下的欲望而誕生的性,也與S沒有太多關聯。


  有時——極其偶爾的時候,A會覺得S比神更像是神。他就那樣站在高處,靜靜地看著這個世界,現世或者魔界,他人或者他,生老病死,受苦受難,在折磨中輾轉反側……S的眼神總是極其冷靜的,偶爾有幾分玩味的笑意,顯得他像神了。


  神只是注視,祂並不關切。


  在深夜,在情慾撕扯後難得的安然平靜裡,A睜開琥珀色的眼眸,注視著S。S也如此看著他。A覺得自己彷彿要陷入一片深邃的紫色中,但他沒有,他用盡全力拉住自己,看那雙平靜得近乎淡漠的眼眸。


  這樣就好。神祇不需要憐愛任何人。這樣就好。


02.


  但眾生嚮往神,彷彿是某種定理。在A自己尚未察覺的時候,他的目光開始追隨S,這個要比所有他已知的神更接近神的存在。是偽神嗎?是邪神嗎?他偶爾會試圖揣測,但在S漫不經心的目光中一步步打碎自己的猜測。


  他不需要是偽神或邪神,他甚至不需要是神。


  祂已經是了。


  承認自己的信仰並非易事,尤其是深知自己的信仰簡直可笑的時候。A在施展浮空術的時候,漂浮在空中,在混濁的空氣裡反思自己。然後他低頭,看見眼眸中含著笑意的S。


  「啪」地一聲,摔了下去。


  這次跌下來的角度剛剛好,終於不再是灰頭土臉吃進塵埃的角度。他落在S的懷裡,目光看見他的下頜。


  「有進步了,很好。」


  光是這樣一句誇獎,就足以讓精靈心馳神往。他想再起來練習幾次浮空術——儘管他對這個魔法毫無印象,但身體比他更有自覺。有自覺地練習,與有自覺地感到疲憊。在要離開S懷抱的下一秒,A又摔了進去。


  「這麼想要?」S輕輕彎起嘴角,笑得A忍不住臉紅。才拍了拍他那頭燦爛的金髮,「好了,先休息吧。」


  S的嗓音低啞,像魔界裡溶溶流過的岩漿,燙得A有些不習慣。那種不習慣源自於失憶前的獨身,而失憶以後,他並不覺得自己的生活有多不合理、有多苦難——這個世界允許一切的發生,它自由,自由與所謂的常理本就是背道而馳的。而苦難,人們用以定義他的詞語並不被A所理解。


  他看著面前S俊朗的容顏,感受到靈魂深處的悸動。好吧,他必須承認,S或許真的是神也不一定,那他肯定是第一個,或許也是唯一一個教徒。


  這樣不也挺好的嗎?


03.


  A像一棵枯木,他恪守規矩,知曉自己在出生的精靈部族中沒有價值,因而並不認為自己擁有價值。所以遇見S時,那樣的漫不經心,有度的溫柔使他無法自抑地耽溺。S像姍姍來遲的春天,暖了一截枯木,好像枯木逢春,能開出花來。


  假的。


  S是火,是能溶蝕一切的岩漿,他只會被點燃、只會被吞沒。無論他作為一個男性精靈有沒有價值,「春天」都不屬於A。


  不。後來無數個被慾念反覆折磨的夜晚,A想,S不是火,他自己才是。那個擁有春天的A,被他的自尊、他的驕傲一點點燒死了。


  但S還是那樣。一直是那樣。


  像神一樣。


  他如約取消了A身上間歇發作的欲望,從不強迫他,那雙深紫色的眼眸,大部分時候依舊是漫不經心的,瞥過他的時候頓了頓,又移開了目光。A無法解釋那一瞬間靈魂深處閃過的痛楚,只能對著S,硬生生地開口:「祭司,謝……不,這樣就算扯平了。」


  「是嗎?」


  那雙紫色的眼眸再也沒有看向他。


  「你自由了,我們就在這裡道別吧。」


  那一瞬間,彷彿失去了什麼。胸口空落落的,往外漏著風。風聲呼嘯,A幾乎無法呼吸。他窒息著,卻依舊對S道了謝。


  「……謝謝。」


  在這個世界裡,不能呼吸不會死亡,心臟被刺穿了不會死亡,所謂的死亡只不過是給予他們再重新來過一次的機會。但只有靈魂——靈魂所受到的痛楚不會隨著死亡而減輕或消失。


  所以這是為了什麼呢?在與S分別後,A觸碰著自己的胸口,無法理解靈魂深處的劇痛意味著什麼。


  他只知道,自己大概再也不會見到S了。世界如此廣袤,他終於還是失去了曾經視之為神的那個人。


04.


  火還是在。不因為他的驕傲,不因為他的自尊。他不知道身體裡的火從何而來,只知道自己正在被緩慢地燒乾,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與過去——與未曾遇見S的自己,或遇見S後的自己都不再相同了。


  他能體會到自己愈發像一塊枯木,無論殺了幾次黑暗精靈都無法讓自己恢復成過去的樣子——不,他所想要成為的,過去的自己,究竟是什麼樣子?


  他又想起S了。


  在深夜,A想起繾綣的低語,翻覆的身軀,S身上的熱度。在那熱度中彷彿混雜著幾絲苦澀,他回想起數次與惡魔的交流,不得不承認,他對於S的心思並不單純。


  無論他是人類、是邪神、是偽神……


  S都是唯一能點燃A的火種,燒完了,就能從灰燼裡誕生出春天、誕生出新的自己來。


  但他已經失去他了。


  A在冰冷的夜晚裡,閉上眼睛,必須承認,他已經失去S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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