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6〉

〈K6〉


1994年的夏天,K從報紙上得知蘇梅克-列維9號彗星和木星正面相碰。這顆倒楣的小彗星被狠狠被撕成了二十一片,在宇宙中沿著軌道漫遊,最終一一墜毀於木星上頭,產生了令人難以想像的劇烈爆炸。對此,天文學界為之亢奮,在廣播中高喊這是天文學界中的一大突破及發現、新聞界卻藉此揚起軒然大波,危言聳聽地表示,要是這些碎片墜落在地球上,恐怕會引起下一次的生物大滅絕。

一時間,關於世界末日與人類滅絕的討論炒得沸沸揚揚,就連一向無心關注於此的K都在上課前被前來閒聊的同學問及此事。彼時,她頓了頓,美麗的褐色眼珠定格在桌上堆了幾疊的文件上:「我沒想過,但如果這些論文還不讀完的話,世界末日就要提前抵達了。」K打趣地說著,眾人卻為她過度理性的反應哀號出聲,「天啊!K,妳難道就沒有想再見到的人或者想說的話嗎?」

想再見到的人?她思索片刻,異常堅決地答了沒有。就在這時,熟悉的皮鞋落地聲由遠而近,幾人就像驚弓之鳥般一下子散了開來,佯裝忙碌地做著各自的事。K好笑地搖了搖頭,腦中卻不合時宜地思索起這個問題——在世界末日、在生命消散、在一切化為烏有之前,她真的、真的沒有想再見一面的人嗎?


有個說不出口的答案正如鯁在喉。K沉默地想著。這點念頭很快被繁忙的課程一一覆蓋,她自然而然地出席每週五下午排定的辯論大會、如往常般到街角購買想要的晚餐食材,直到躺平於床褥,思緒徹底淨空,K輕吁出一口氣。

那被她深深壓抑在心中的景象變成夢境悄然而至,輕而易舉回到剛和J分手那段時間。鞋跟輕叩於地面的聲響清晰可聞,K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看錯,但反應過來時,她已經快步上前,伸手拉開那扇稍嫌沉重的門——J就站在裡頭,手中拿著黑色話筒,看上去有些躊躇不前,對上她眼眸的瞬間,更是手足無措地說了句:「K?妳怎麼……」是,她怎麼會到這裡來呢?她應該待在家裡,等J投進那枚該死的硬幣,在被磨掉數字的按鍵上輸入她的電話號碼,失真的、稍嫌沙啞的嗓音會透過電流傳來,而他們將重歸於好,像提分開前那樣。

很可惜,她沒能等到這件事情,反而等來了虛無飄渺的末日之談。說不上該歸咎給憤怒還是失望的念頭在心中擴散開來,K無力地扶住額角,腦袋滿是鼓脹凌亂的思緒。門輕輕闔上,本就只該容納一人的空間變得逼仄不已,骨節分明的大掌探了過來,從她的下顎一路撫至眼角,撓得K不住發顫,連帶著胸腔泛起細微的癢意。沒人繼續說話,再多言語都和累贅無異,他們隨即相擁在一塊。


如擂的心跳在咫尺距離間清晰可聞,她能感覺J低下頭來,像以前那般,將輕柔的吻落在她的髮梢及額角。K一頓,明知道也許會有人透過玻璃窗瞧見他們親暱的模樣,卻還是徬受蠱惑地仰起脖頸,柔軟的唇肉彼此相貼,熟悉的氣息從氣口遁入肺腑,逐漸使二人趨於同頻。唇珠被他含進口中輕碾,探進齒列的舌掃過敏感的上顎,她後腦一麻,忍不住向後退去,背脊隨即抵上冰冷的牆面,壓根無處可退。

見狀,J笑了起來,璀璨若海洋寶石般的瞳孔好像有著致命的吸引力,將K往深處拽去,連尖叫都來不及,她被徹底吞入其中。再睜開眼時,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簾,她倏地起身,渾身是汗、胸口撲通撲通的動靜讓K愣在原地,半晌才意識到那是場真實到荒謬的夢,隨即面露不耐地將一旁的鬧鐘關掉。

J這傢伙……真是陰魂不散。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生氣些什麼,可從這場夢後,K的情緒便浮躁不已。出門時,秀氣的眉深鎖在一塊,途經那座出現在夢中的電話亭時,她卻不由自主放慢了腳步。裡頭空無一人,細看後還發現門框上落了層薄薄的灰,K很快別開眼——也是,都什麼年代了,家裡又不是沒有市內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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