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st listening
亞斯翠有一雙銳利的耳朵。
家父曾言:一名優秀的哨兵,應能憑藉腳步聲判斷身份——熟者得辨其人,而生者,必須從節奏、力道,呼吸頻率,以及鞋面與大地摩擦的細響之中,辨識其性別、體重、傷勢,甚至情緒起伏。
亞斯翠自幼便將其奉為圭臬。形色雜響於她如常人耳中的靜默,如聽覺中的海市蜃樓;她變焦,選擇其中涵蓋意義的部份,區辨脫穎而出的細節,藉此作為判斷與行動的準則。軍靴落地前一秒是否挾帶遲疑、是否刻意隱蔽。吐息間微不可聞的加快、加重,亦或屏氣、故作鎮定,無所遁逃。
哨兵銳化的感官是無形之軀的延伸,也是本能之刃的倒影。它不僅強化類人類的生存本能、擴張知覺邊界,同時暴露出更多的破口。維雷利亞陸軍訓練學校成立之旨即在於鍛鍊類人類的基因優勢、使其得以掌握它們,在戰場上無往不利。
在沒有嚮導精神屏障的限制下,她能覺察皮膚與金屬時摩擦時的細微顫動;能捕捉子彈尚未出膛前,膛槍中氣流鼓脹的低鳴;能預感子彈衝破槍口的那一瞬間,聲波貫穿空氣的張力以及方向。
亞斯翠已經習慣聽見萬物細語,並剖析所有。
「對不起,哈拉德森。我跟不上你。」
她的嚮導,愛德蒙說。
他的聲音以往沉而有力,此時此刻卻因鳴泣而染上了一層淡啞。欲言又止的吞嚥口水、喉嚨鼓動、指腹拽住布料的摩擦細響、膝踝抵著軍褲劃過地板,維繫整體的細線在拉扯下應聲斷開的撕裂聲。
「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劈開空氣、掠過臉頰的淚水,如雷般響亮轟鳴的脈搏心跳。更是攥在掌心的衣袖,更是抽吸不止的鼻音,一句接著一句的道歉摻於其中,將一切因她而起的聲源層層堆疊,再攪和的狼狽不堪。
亞斯翠猜想,撕心裂肺,大概就是這般模樣。
嘈雜、沈重——刺耳。
但亞斯翠深知,她不該意動。
不是來自家父、學校,或者任何人的諄諄教誨,而是在她眼前,親自繫上的自我約束。
情緒小則潛移默化、大則來勢洶洶的左右人的思緒,操弄真相。唯獨不為內裡如錘頭敲打般的巨大噪音所動,才能察覺潛藏於後的真實之音——愛德蒙抗拒繼續擔任她的嚮導。而她傷害了愛德蒙。
亞斯翠鬆開指尖,掌心留下一圈深痕。
「我明白了。」她開口。
她不為自己多做辯解,也未向愛德蒙提供安撫或者慰藉。愛德蒙的壓力明擺,再無法以三言兩語或一句保證能排解的衝突,任何話語都顯得多餘。於是她不再緊抿雙唇、不再猶豫。
「你是一位好嚮導。」她頓了頓,卻在某一個音節失去了準頭,「你盡力了。我知道。」
「願你未來無虞,武運昌盛。」
她覺得那不像自她口中發出的嗓音。
只是陣陣難以區辨的雜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