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st a Copyc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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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per @hills0527


在地宮一層安頓好不久,OMSI便發佈了與地宮二層相關的資訊和注意事項。什麼穹頂有倒懸的城市、移動的街道、不斷變化的迷宮⋯⋯一本沒來得及排版裝訂的資料分發到利亞姆手上的時候還帶著燙手的熱度,新鮮的墨水甚至沒來得及乾透,蹭得紙張邊角到處都是紫黑的墨跡。


帳篷中,趴在床上的利亞姆隨便翻了翻手中資料,快速翻頁帶起了微風,吹得他頭昏腦脹——他斷然沒想到來到地宮還需要讀書,那麼多的書。


他了無生趣的趴在這本比枕頭還厚的資料上,無數紙張堆疊出的厚度猶如石頭,一點也不舒服。不愛閱讀的哨兵重重嘆了口氣。


帳篷的另一個主人拿著兩杯熱咖啡走了進來。地宮陰涼,哈帕早就把薄襯衫脫下,換上保暖的飛行夾克。他伸長腿把椅子踹到床邊坐下,一杯咖啡遞給利亞姆。


「看了多少?」哈帕問利亞姆。


利亞姆掙扎著爬起來,接過那杯咖啡,用力吹涼以後大口喝完。僅穿著背心的他把哈帕丟在床邊的襯衫穿上,飛一般逃離帳篷,逃離那本比牛津字典還要艱澀的天書。


「把目錄看完了,剩下的小少爺幫我看吧!」


-


地宮二層。


空曠的城市陰涼無光,利亞姆慶幸自己落單前便穿上了哈帕的條紋襯衫,在那件煙白色的襯衫外再加上與褲子成套的鐵灰色工裝外套,現在還不至於冷到瑟瑟發抖。手電筒孤單的圓形光柱跟隨哨兵的動態視覺,在這些街道中快速亂晃。尋常人應該還沒來得及看清前方,就陷入更深的黑暗了。


利亞姆僅靠著隨身照明微弱的光,把這座詭異的地下城看了個大概。


石磚鋪成的街道古舊,長久的歲月在地面上留下很多痕跡,地上多有裂縫、凹陷和碎石,說不上平坦。街道兩側相似的建築物林立,每次轉向都能看到差不多的大樓和牆壁。大同小異的磚塊堆疊出一座寂靜的城市,連那帶著綠苔的泥土黃色也相差無幾。


他在這條路上走得一步深、一步淺,他大步跨過一處小坑時不小心踩碎了幾塊早已風化的磚,製造出更大的坑。往前走時,他總能聽見細微齒輪轉動、機關咬合的喀擦、喀擦,腳下傳來似有若無的振動,腳下街道好像在移動,左右兩側的牆壁好像也在移動,定睛一看卻又感覺還是原來的高牆、原來的道路。


過於相近的景物模糊了方向感,利亞姆停下腳步,就在他要轉身沿路折返的時候,就發現回去的路已然消失,變成了與兩側別無二致的泥色磚牆。


唉,早知道認真看OMSI發下來的地宮二層注意事項。


利亞姆嘆了口氣,乾脆往旁邊站了一步,依靠著牆邊曲膝坐下。絲毫沒有要尋找出口的打算——反正小少爺肯定會找到他。


就在利亞姆停下腳步以後,隱藏在城市中的齒輪也停下了,地宮再次陷入死寂,讓人窒息的安靜蔓延,擁有靈敏聽力的哨兵除了自己呼吸和心跳聲以外,什麽都聼不見。


利亞姆從口袋翻出一盒菸,自然的把菸盒敲在掌心。啪、啪。哨兵敲打著菸盒底部直到抖出一根菸,他低頭叼出那根幸運兒,才施然點菸。


空氣流動卻沒有風的地宮,香菸燃燒時,便分解出穩定流向的煙,一條蜿蜒的白線升起,直直往上,然後消散。


呼吸擾亂了煙,末端的紅星亮起又滅,利亞姆吸了口菸,他仰頭往上噴出團團帶菸味的白霧,白霧飄浮、下墜,輕觸利亞姆的臉後消失。


「嘿,借個火。」


利亞姆曲起的指間夾著香菸,舉至嘴邊要再抽一口的動作停頓,瞳孔擴張——他剛剛並沒有意識到身邊有人。這個與他穿著相似衣服的陌生人緩緩蹲到他的旁邊,以奇怪的姿勢捏著一根未點燃的菸。


男人有著淡棕色的短髮,他的五官平庸、就像是黏土隨意捏造一般平淡沒有特色,他的身高、他的體格、他的氣質也留於平凡,沒有出彩的地方,也沒有能讓人記住的瑕疵,丟到人群中就會瞬間被淹沒。


喀擦喀擦。


跳躍的火苗在兩人間亮起,點燃了陌生人的菸。


「啊哈、活過來了。」男人換成用指關節夾菸,他仰頭緩緩呼出嘴裏的煙。在嘆息香菸的美妙後,他側過頭,率先開啓話題。


「你來這裡偷懶嗎?」


利亞姆看著陌生男人片刻,突然發現對方有著一雙與他相似的黑眸,淺亞麻綠的頭髮乍看就像綠色。利亞姆聳聳肩,隨意回答。「對啊,來偷懶。然後就迷路了。」


「我也是,你是哪個團的?」


「塔希爾集團,你呢?」


「我也是塔希爾集團的。」


「沒見過你啊。」


「我也沒見過你。」


猶如鸚鵡學舌的乾澀對話來到這裏終於堅持不下去了,剛認識五分鐘的兩個男人一時間陷入了沈默。他們沒什麽精神的并排蹲著,散發著頹喪和萎靡。


「沒想到地宮裏有會移動的城市,一轉頭回去的路就不見了。」男人感嘆。


利亞姆沒有答話。


烟草燃燒的臭味在城市一隅蔓延,刺眼的白霧緩慢散開,空氣也變得污濁起來。除了焦油和尼古丁,利亞姆隱約還聞到了濕潤的泥土、和乾燥青草這些本不應該出現在地宮之中的味道。

男人本來就沒有在期待利亞姆的回答,他聳聳肩,換了一個更舒適、與利亞姆相似的姿勢。兩雙大小相若的靴子並排著,身高和體格的差異逐漸變得模糊。這時男人尤自說了下去。


「我很好奇,你怎麼敢在這個未知的地方落單?」


「誰知道這個城市會移動啊,我也不是故意的。」


「看你這麼熟練,平常也很會偷懶吧?」


「怎麼這樣說,我這是適當合理的休息,我的雇主就沒有微言。」


「你的雇主?」


「他是諾特家的小少爺。」


對答逐漸變得流暢,利亞姆的答案也越來越長,這個陌生男人似乎有一種魔力,使利亞姆知無不言,一句接一句的回答問題。話題總是圍繞著利亞姆的過往,有時候他明明沒有要詳細回答的想法,嘴巴卻彷彿不受控制。


「看來你的雇主很縱容你,你是憑什麼這麼有底氣做這些任性的事?」


對於借火的陌生人來說,這樣的問題未免過於尖銳。然而利亞姆卻無法停止回憶,他總是無所謂的表情出現裂縫,哨兵瞇著眼,未能阻止過去的記憶從細微的縫隙滲出。


「這要從很久以前說起⋯⋯」低沉的嗓音輕輕訴說故事。


身為S級哨兵,利亞姆很早便擁有力量,但他在很後來才學會運用力量。


利亞姆是個孤兒,他在孤兒院裡長大,沉悶的領養活動舉辦了一場又一場,直到孤兒院把他賣到某間生物科技公司,他成了一個身體強壯、數據標準的優良實驗體。


偶爾他還能夢到那段時光——蒼白的無菌室,穿著藍綠色無菌衣的員工把利亞姆推進手術室,大燈就在頭頂,白光刺進瞳孔,照得他頭暈目眩。他伸手試圖擋住燈光,僅來得及看清自己顯然屬於孩童的小手,他的四肢邊被大力壓住固定在身側。


比手臂還要粗的注射器就在身邊,鋼筆粗的針頭捅進他的脖子,他嘶聲叫喊。直到聲音沙啞,吞嚥時嘴裏帶著刺痛。墨綠液體隨劇痛灌進身體,滾燙的液體灼傷臟器,皮膚在融化。


實驗很殘酷,過程折損了很多實驗體,利亞姆那一批次的實驗體到最後只有一人存活。利亞姆成為了當時生物公司最頂尖的S級哨兵,那以後他的待遇有了質的改變,但他沒有太多時間思考,只是唯唯諾諾的聽從公司安排,奔波勞碌的完成任務,試圖在規則下為仍在痛苦中掙扎的實驗品改善生活。


直到諾特家買下他,打碎了束縛他十數年的規則。往後「保護諾特家的小少爺」成了他往後唯一需要遵守的規則。


在利亞姆第一次跟著哈帕去加拿大礦場實習的時候就被礦工欺負過。幾個絡腮鬍礦工笑話他那在白人種族群中顯得過分秀麗的臉蛋,還掐他的屁股。得悉這件事的諾特小少爺還年少氣盛,當夜便雇了十個混混把那些欺負他的人蓋布袋拖到小巷揍。


在那幾個呻吟著蜷縮蠕動的垃圾旁邊,哈帕教會了利亞姆怎樣利用諾特家的權勢,利用諾特小少爺的身分,隨心所欲的活著。


「我很擅長狐假虎威。」被操控著訴說故事,說得口乾舌燥的利亞姆啞著聲音總結。


呼吸間綠草的味道更濃郁了,腳邊的石板路逐漸變軟成肥沃的泥土,青草拔高生長,瞬間便把小腿掩埋。


異樣、異樣、異樣。


哨兵的五感發出尖銳的警示。


大大小小的齒輪在轉動,機械運轉的聲音在耳邊變得吵鬧。城市裡逐漸有了光,就像日出一樣,把手電筒的光芒掩蓋。


「原來是這樣啊。」男人笑了,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帶點沙啞。他的眉眼彎彎,秀氣的臉龐似曾相識。他身上的襯衫褪成煙白色,逐漸冒出條紋,工裝外套沉澱成鐵灰色。


就和利亞姆一模一樣。


所有變化利亞姆看在眼裡,他默默抽了最後一口菸,菸頭丟到地上,用靴子踩滅,同時雙手輕輕搭在腰間的手槍和匕首上。


「聊了這麼多,連你是誰都不知道。我叫利亞姆,你叫什麼名字?」哨兵假笑著問。


「我沒有名字,你的名字借給我用嗎?」距離轉化成功,只差最後一步。鏡像般的男人也把手中的菸頭丟到地上,用靴子踩滅,他笑著抬頭,只見黑黝黝的槍管,利亞姆手舉著的手槍直指他的眉心。


「蛤——我才不要。」


砰!


烏鴉拍著翅膀在高空滑翔,從上方俯瞰這座詭祕的地下城,相似的街道已經飛過三遍,同樣的建築物排列組合從中心點往外擴散,並且在緩慢變動,就像一個巨大的魔方。


哈帕的精神體四處盤旋,盡可能貼著地面低飛,尋找失蹤哨兵的蹤影。直到那一聲槍響迴盪,哈帕才帶著那支搜索的小隊朝聲音的源頭走。


「利亞姆!」哈帕帶著人朝綠髮青年快步跑去,沿途差點被橫在地上的一隻手給絆倒。


定睛一看,嚮導發現那是具和利亞姆幾乎長得一模一樣的屍體,它雙目瞪大得面容扭曲,表情帶著震驚,它眉心有一個燻黑的子彈孔,血液還沒完全乾涸。


因為近距離開槍的緣故,它的後腦勺幾乎被炸爛。


「他是不是長得……」很像我?


「有夠醜。」哈帕淡淡點評,腳伸到一旁草叢磨了兩下踩到屍體的鞋底。「你剛剛想問我什麽?」


「……沒事。」利亞姆沈默片刻,改牽起哈帕的手遠離那具屍體。「這裡比預計的還要危險,我們要撤離了。」


哈帕腳步一頓,也沒有要求利亞姆解釋原因。他輕輕點頭,像個乖巧的小孩般被他的哨兵牽著手,帶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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