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st One Last Dance
僅著薄襪的雙足在空曠夜色中晃盪。
深山的晚風沒有想像中那麼寒冷,從舞池帶出來的餘溫還盤桓在肌膚上頭,當微風擦過裸露的手臂還會激起一片淺淺酥麻。雖然只有三層樓的高度,懸於半空的腳底還是升起了每次搭雲霄飛車時都能感到的那種、彷彿就要飛起的騰空感。
跟禮服同樣色系的高跟鞋現在正安穩地躺在身側。她不怕高,更別說坐在這樣牢固無比的欄杆後,只有雙手雙腳能從縫隙探出。她像在盪鞦韆那樣抓住了略顯冰涼的細鐵柱,前額抵在上頭,往下看著偌大校園被稀疏溫和燈光點綴,宛如夜空。
啊、對喔,天空好漂亮。
後知後覺地仰起腦袋。星斗被縫入墨襯,像碎鑽與天鵝絨,低調而璀璨。再往外走一些到訓練場那種人煙稀罕的地方能看得更多,星河迷眼,她試著在畫室中重現,卻始終傳達不出星子微光的純粹。
都市中只有孤星高懸在清冷天光,於晨曦中逐漸泛白。小時候她和五儀會坐在她家圍牆上,打賭哪天晚上能數到最多銀點。在這裡想做這件事根本就是天方夜譚。天后的水晶墜鍊傾倒散亂,妄想用雙手掬起銀河只會讓晶瑩砂礫從指縫間流下。
彷彿要壓垮天弧的星星看著反而真實。她記得以前她鮮少和五儀在數目上達成共識,那些過於微弱的光芒就像是黑色大海中的浮標,在伏浪翻覆間隱去而又顯現,眨眼的轉瞬便被龐大的黯黝吞沒。就在那呀。有嗎?我怎麼沒看到。
十歲的一色五儀就已經是那張臉。面無表情,微微瞇起眼想看清楚,卻讓他顯得更加陰沉。距離她第一次被五儀嚇哭已經過了很久,看到這樣的表情只覺得好笑,直至現在也是。
五儀會跳探戈嗎?
呃……總之先跳跳看吧。先說好,我可能會踩到妳的腳喔。
嗯,那我就踩回去!是說,五儀真的超適合跳探戈的哦。
什麼意思?不出所料地得到了這個回應。她伸手捧住竹馬再度皺起眉頭的臉。對,就是這樣不要動。探戈呀,最重要的就是要保持一張嚴肅的臉喔。不可以微笑,也不可以看舞伴。這不是為五儀量身打造的嗎?
趕在對方開口前她綻開笑容,將人拉進舞池。進行到後半的舞會放緩了節奏,氣氛被班多尼翁手風琴拉得曖昧綿長,下一秒又被帶著強烈頓挫感的鼓聲切入,她鑽入一片裙影,幽暗燈光下臉孔朦朧不清。不過說回來,她也不怎麼拿手。很久以前學過,基本步忘了大半,只記得和舞伴身體相貼,視線對錯。
「別跌倒啊。」
「那你要撐住我哦。」
用力踩上拍點,連腳後跟都隱隱作痛。左、右、右。他們很快就亂了套,卻還試圖跟上節奏。右、左。她忍不住彎起嘴角,抬手開心地領著人旋轉,卻仍然要五儀維持表情,至少外表看來還要像是個專業舞者。一曲終了兩個人都喘得不行,直到此刻才真正相視彼此,接著她大笑出聲,五儀則不置可否地抬眉,卻也是一臉笑意。
五儀,你知道星星為什麼會一閃一閃的嗎?是因為大氣層冷熱密度不均、導致光線通過時會產生不同程度的折射,才會讓星星看起來在閃爍哦。
雙腳在半空中晃呀晃。那是夏季大三角、那是南十字、那是天蠍座,看見那顆燃燒著的火色星星了嗎?那就是巨蠍的心臟,讓俄里翁至今仍然懼怕著不敢出現於同一片天空。她用那些無法入眠的夜晚學會了怎麼從光海中辨認星座,夜色下蒼白的手指在星星間畫出透明的連線。
五儀,你知道我們看到的星光其實是好幾十萬年前發出來的嗎?因為和地球的距離實在太遠了,它們要咻——這麼久才能抵達我們視網膜喔。
熱度終究被夜風帶走,可是她並沒有起身的想法。也許等等五儀就會出現在身旁,嘴上責怪她怎麼不多穿些,一邊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分出一半的體溫。
五儀,你知道即使在天上看起來是相連的兩顆星,實際上兩者間可能差了數萬光年的宇宙嗎?我們遠遠看著的時候,其實都只看的到最表層的東西呢。
是嗎。
他幾乎聽見五儀這麼回應。
不過沒有帶著餘溫的外套披上來,也沒有人蹲下來用同一個角度仰望星空,心宿二兀自閃耀,從六百二十光年外傳遞著無法被理解的訊息。如果深究,就會失去很多想像,留給現實的大多只剩下一句輕輕應聲。五儀,你知道嗎?星星哪,跟人沒什麼差別。
她突然動作俐落地將雙腳收回後站起,拎著高跟鞋赤腳走回舞池。途中遇見正在找她的五儀,以及遲來的斥責和外衣。她呆呆地仰著頭看他,笑容有些傻氣。
「剛跳完舞轉身才發現妳不見了,想去找妳卻被擋住,還撿到一隻鞋子……說到鞋子,妳怎麼拿在手上?腳不冰嗎?妳在外面做什麼啊?」
「看星星。」她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