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mais Vu
委託/霂七漢默特並沒有想到會在這個地方遇見她。
北英格蘭邊境的這座小鎮入夜時總是濃霧一片,逶迤的石街盡頭沉默地沒入黑暗中,路燈廢棄已久,只有魔杖尖端的光芒微弱地照亮咫尺之內。
「杜克女士。」他率先開口,那女人終於將視線從灰暗櫥窗上移開,借著照明咒直直地看向佇立於長街上的漢默特。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斗篷,金繩兩端各以同色的配飾扣於領口處,整個人彷彿要融進那深不見底的霧中,抬手將兜帽拉下,露出那頭極具標誌性的銀髮。
「好久不見……漢默特。」潔米頷首,得體大方。她有些訝異於自己的表現,不知道出於何種心態,她繃緊了神經維持著自己如今的形象,卻好像看見對面的男人極快地勾起了嘴角一瞬。
「您怎麼會在這裡?」漢默特輕聲問。
潔米頓了頓,說:「我追逐著奇獸的足跡而來。」
「您不該出現在這鎮上,天亮之後,請容許我護送您出去。」
「你憑什麼管我!」潔米端莊的形象被輕易的敲破,她擰起了眉,不滿地看著眼前男人。可他沒有太過於在意這位杜克小姐的不悅,反而突然幾步上前,站到了只稍抬手就能握住潔米手腕的距離,低聲呢喃:「Nox。」
「走吧,」光芒應聲熄滅。黑暗中,眼睛所能見的遭到限制,潔米卻因此更清楚地聽到漢默特的聲音在自己耳邊響起,很輕,像躲在被窩裡說悄悄話那般小聲:「這裡不適合多談。」
※
上一回聽見漢默特的名字時,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她剛從何紳與華邊替杜克先生挑了一頂藍色帶搭扣的巫師尖頂帽作為對方的生日禮物,完成了此行任務後,抱著它就朝破釜酒吧直奔而去。潔米要了杯蜂蜜酒,把那頂尖頂帽放在自己旁邊的位置上,迫不及待地將杯子端在手裡。
「你聽說了嗎?那個亞馬遜古墓的惡咒在前一陣子被破解了,古靈閣的妖精樂瘋了。」她聽見有一位客人對身邊朋友如此說著,手裡還拿著預言家日報最新一期的報刊,吸引了酒吧裡大半的人看去,潔米自己也不免好奇地湊過去看熱鬧。
「他們看上那古墓裡的寶貝那麼久都還沒能如願,可見這惡咒多難纏,到底是哪位解咒師破解的?」
「我瞧瞧……沒有寫姓氏,叫作……漢默特!」
潔米踮著腳尖往人群中心瞧的動作驀然停住了。
Hamlet。
她能輕而易舉地拼出這個單字,每個音節都熟悉得彷彿自己的名字。
傳閱的報刊傳到了她手上。那篇報導為解咒師留了很大一塊版面,照片裡的青年褪去青澀,閉唇微笑時眼睛微微瞇起,雙手交握放在身後,對著潔米點頭致意。
這是兩人畢業後,潔米第一次得知有關於漢默特的消息。霍格華茲說大不大,其實同輩的巫師也就那麼些人,可是漢默特就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消失在潔米生活所能接觸到的範圍,她沒有刻意去探尋,也沒有試圖從他人那邊打聽,好像這個人真的從未存在過。
而如今他終於又再度出現,帶著年少成名的光輝,在距離她不知道幾萬公里外的地方。
解咒師漢默特。這是她所不認識、卻又熟悉的人,他們年輕時彼此想像過畢業後會成為的模樣,潔米早在十六歲時就知道了這個人,二十歲時卻第一次真正聽說他的名字。
解咒師,漢默特。
「謝謝您。」潔米將預言家日報還給了那位客人。
──是一個和自己已經沒有關係的人。
※
他們分手這件事發生在漢默特六年級時。沒有人知道他們為何而分開,說實話,潔米自己也不清楚,好像一整件事自己都是局外人,偏偏得踩著破碎後的滿地尖銳碎片走出霍格華茲的長廊。
她將金色的頭髮盤起,穿著一件大紅色毛衣,袖口處小小地繡著JaJa這個名字,露出來的修長手指將魔杖穩穩握住,有些漫不經心地回應著自己的搭檔,目光落在對面被室友拉上來的漢默特身上。
握好魔杖,鞠躬,向對手表示敬意。潔米手把手教會他所有決鬥禮儀,而對於潔米曾經叮囑過的事情,漢默特總是做得特別完美,尤其此時聽見場邊傳來一些低年級學妹的低呼,潔米閉眼都能想像出他鞠躬時的優雅姿態。
「我不愛妳。」
漢默特的眼睛其實很美,銀髮是純潔而神秘的獨角獸,那眼睛就是深邃的黑湖,那個他們曾無數次在午後懶躺在湖畔草皮的地方,凌晨時灰綠湖面會泛著淡薄霧氣,他們就並肩沿著湖岸散步。
潔米記得他是如何用這對眼睛溫柔而專注包容了她的所有,一些任性的小缺點、滿滿的對於未來的嚮往。
「說實話,我受夠妳了,大小姐。」
他們第一次成功召喚出護法咒時,在空蕩的教室裡,潔米問過漢默特是想著哪件開心的事情。漢默特伸出手,試圖撫摸女孩的獨角獸護法,偏過頭來笑著說:我不需要去刻意回想哪件事情,JaJa。
我因為妳在身邊而滿足歡欣,勝過世上所有的福靈劑。漢默特這麼說,真誠,赤裸,發乎一切忠誠。
潔米眨眨眼,將那些模糊的念想眨掉。
漢默特站得挺拔,微微歛目。他的室友明顯有些緊張,好像對面金髮女孩眼裡灼熱的火光已經燒到了他的衣角,而漢默特只是沉默地觀察著她揚起手臂時的軌跡和細微動作。
「Expelliarmus──」
第一次,漢默特格擋了來自那柄魔杖的咒語。
※
他們兩人躲進了一間空置的民居裡,空氣濕冷,像是有黏巴蟲爬過肌膚,雖然設施陳舊,卻讓人意外的乾淨,傢俱上一絲灰塵都沒有。
「那麼,杜克女士──」
「潔米。」她打斷漢默特。「請不要叫我杜克女士。」
「……我看過妳在謬論家的投稿。」漢默特看見潔米不動聲色地拉緊了外套,魔杖輕點,將壁爐裡的火給點燃,是幽幽的藍色。「對於紫角獸的研究觀察十分有趣,且觀點新穎。」
「我只是將拍攝期間發生的事情一併附上而已,說不上研究。」她下巴揚起一個小小的幅度,問:「你為什麼說我不該出現在這裡,難道這裡被下了巫師限制令?」
「是個很好的提議,下次我會先記得下驅逐咒。」漢默特半開玩笑地說,像是一時之間忘記了要保持距離的態度──怎麼可能,他甚至不肯正眼看自己多過於五秒。潔米想。
他將套著一隻黑色皮質手套的手放進口袋裡,就算火焰的熱度讓兩人髮際隱隱滲出溫熱的汗氣,漢默特也沒有要將之脫下的意思。
「如果杜克女士──我是說親愛的潔米,」漢默特在女士的注視下理智地改口:「有發現在地圖上找不到這座小鎮的標記這件事,我想會好解釋很多。」
這座約不到兩千平方英尺的小鎮是屬於某個幾十年前早已滅絕的純血家族的財產,大約三個月前,失效的隱藏咒讓一些巫師注意到這個地方,卻沒有人能夠順利的一探究竟。
所以漢默特出現在這裡。
放在口袋裡的手不自覺地搓了搓手指,手套布料相互摩擦的觸感微澀,滯礙。
如日出的弗萊格桑河,燃燒而流淌的黃金,她散落的頭髮披在背上,底下的山脈起伏,是天鵝的脖頸、雙肩,柔軟而藏滿了勃發的精力。
他別開雙眼。
※
他們沒想到自己能夠遭遇與偉大的救世主同一種情境:被催狂魔包圍。自從當年的大戰後,漢默特以為在北海以外基本上看不到催狂魔了,牠們卻像是從濃霧中不斷滋生,甚至讓潔米忍不住冒出了瘋狂而荒誕的猜測──難道這座小鎮根本就是催狂魔的聚落,儘管很明顯地這是一座曾經屬於人類的建築群。
自從因為發現了自己身上的詛咒而離開杜克家之後,漢默特很久沒有召喚過護法了。
他會想起清晨的薄霧、沾染墨水味道的羊皮紙、杜克家擺滿照片的壁爐,雨聲、舞會、天文塔,並肩穿行而過的霍格華茲長廊,沙發上的軟枕。
他會想起JaJa。所以歡樂回憶之後接踵而來的是盈滿酒杯的悲傷。
太久了。
可本能是改變不了的,他下意識地將潔米往身後一拉,魔杖於半空中畫了一圈,親眼看著銀色的光團自魔杖尖端噴湧而出,化作一頭銀色的獨角獸,身形優雅健美地踏蹄,緩緩低下腦袋。
他聽見身後的潔米發出急促的一聲低呼,並不尖銳,像是因驚訝而不小心脫口而出的音節。
漢默特看見雪豹從腳邊飛竄而過。
※
你不必道歉,我已經不那麼在意了。女人溫聲說道,偏過頭來瞧他時,眼裡映著零落的藍色光點。
「我後來想了很久──如果你認為你做了正確的選擇,那我也會為你感到高興的,Ham。」
她露出了小小的笑容,和明媚開懷的笑不同,眉尾微微下垂,帶著一絲和解的意味。
那是她和自己和解了的淺淺笑意。
她還是愛漢默特。愛一位情人、或親人,愛自己的另一個靈魂一般,但也僅只於此了。
「我等了那個答案太久,現在已經不需要了。」分開前,對於漢默特似乎是想解釋的神情,潔米主動握住他戴著手套的那隻手,說:「爸爸很想你,或許你解決了所有事情後,可以回來看看他?」
好。
漢默特向來不會拒絕潔米的要求。他笑著,眼睛微微瞇起,將所有對於過往的辯解都吞入腹中,重新將兜帽拉起,遮住了那些不重要的情緒,只露出下半臉。
他們之間已非能夠說出「愛」這個字的階段,剩下的,都只能是自己的事了。
潔米站在小鎮的入口,看著那個和記憶裡的少年有幾分相似的背影走入蜿蜒複雜的街區,被死寂的建築吞噬了最後一點影子,直到再也聽不見任何關於他的聲音。原先追蹤的奇獸已經找不到任何蹤跡,她得要想想接下來該做些什麼才行,她一邊這麼想著,將手指搭在眉上,遮去了過於燦爛的日光。
「親愛的爸爸,這趟旅行我收穫良多,雖然沒有成功拍到拜月獸跳舞的畫面,但有其他令人驚喜的事情發生。」
杜克先生收到了來自女兒的信件,嬌小的角鴞啄了啄他的手,表示要求一些零食作為獎賞。
「例如,我拍到了獨角獸的照片,但請允許我不與您分享,讓我獨自收藏。」
①Jamais Vu:
對於熟悉的事物感到陌生。
②弗萊格桑河:
Phlegethon,意譯:火河、火焰之河、熔岩之河,是一條充斥火焰河流。根據柏拉圖所述,這條河是引導向地獄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