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ron Gospel

Iron Gospel

IRID Inc. File-"MAIN"-01




  最終我也流落到了這裡。十幾年前只在電視與新聞廣播聽過的名詞,如今成為我的歸宿。三戰時代留下來的古老碉堡在春天生滿細小的花,金屬瞭望台上露出一張帶毒氣面具的臉,帶刺鐵絲將要塞團團圍起,流血的聖徒張開雙臂,躺在混凝土的塗鴉牆上。這個地方有個抒情的名字,叫「安息日之家」。從前的我沒有信仰,有人引薦我到這裡來,於是我把性命交給上帝。


  雪使一切變得渺小,黑色的關卡前立著枯枝般漆黑的人影。接待我的是一個年輕的男孩子,他親切地微笑,右手向我伸來。三個月以來的經歷使我不免對肢體接觸卻步,他看出我的遲疑,向前一步拉起我的手,緊緊包覆在他皮革手套的手心。


  不要緊,我們都一樣。年輕人對我低語。歡迎來到安息日。


  他的手心很冰冷,肥大的冬衣使他顯得格外消瘦。我發自心底感到一股違和:首先是他寄宿學生般拘謹的打扮,再者是他脆弱的輪廓。年輕人說起話有一股主事者的圓滑,沒有同齡人常見的怯態,他的心智同樣古怪,有著少年尚未成熟的青澀,質地卻像劣化的皮革一般僵硬。這些不諧和的要素硬是拼湊出我面前這樣一個人,彷彿無聲的荒謬。


  年輕人做了一個手勢,回頭向碉堡走去。我穿過及脛的積雪跟上他,向他問道:你是什麼人?


  老大的傳話筒。這裡的人大多也聽我的指示,只要我在,他們不會動你。


  他們是一群動物,甚至不怕死。你憑什麼讓他們服從?


  尊敬。他輕掃我一眼,溫馴的神情變得神秘兮兮。我擁有他們沒有的東西。


  說說看,你擁有什麼?


  我在這裡度過了兩個夏天、兩個冬天。他娓娓說道,一個跨步便飛躍一寒暑。在這之間換了四個人做老大。兩個病死、一個謀殺。等到雪融以後,會是我在牆裡的第三個春天。


  ……不可能,你在唬我。


  就是在企業的隔離艙裡,也沒有人能在二期停留這麼長時間。我發出不可置信的笑聲,另一方面,卻開始注意到他後頸不規則的瘀血;在我們交談的期間,他黑且深的眼珠子始終隱隱顫抖,像白屏上游移不定的準心。我重新審視這個年輕人,再一次他朝我微笑,此刻這個微笑有了不同的深意。


  沒什麼不可能。要是你有興趣,我可以教你。


  從那一刻起我真正認知到了,這裡是我最後的歸宿──少年將成為我的弟兄手足,直到死亡將我倆分離。我們穿過雪地,直到柵欄與聖像自昏暗的眼界浮現,他朝哨塔吹一聲口哨,在金屬閘門轆轆滑動之時,把枯瘦的手掌搭上我的背後。


  進來吧醫生,他說,我叫那些人為你做了一個診間……





  凱因斯不喜歡這份工作。誠然這比與民兵駁火、或對抗病毒上腦的恐怖分子來的輕鬆太多(噢,上帝保佑那些旅人的靈魂);然而現在,他懷疑自己更情願面對那些致命的「髒肉」。


  西底加位在城駐點兩百碼外,座落在綠河下游的沖積平原,居民悉數為上游工廠的勞工,依靠IRID的工資維生。凱因斯巡視整個小村,這裡與其稱為村落更像個貧民窟,衣物與鍋鏟垂掛四處,一眼能從村頭望穿村尾,粗灌水泥方塊砌出許多巷弄,每個巷口駐守一名他的同事。他們是受僱於IRID的安全人員,依據公司的社福政策前來疏散污染區的住民。職員們頭戴鋼盔,背著防彈背心,從腳尖武裝至牙齒。他們荷槍實彈,保護村民搬遷時免於武裝搶匪的威脅。至少公司章呈上是這麼寫的。


  凱因斯不害怕艱苦折磨,他受過精良的訓練,今天就算有什麼不可抗力使他暈頭軟腳,一旦有敵人跳進視野,他的手指必能穩定擊錘。然而此刻哨兵的視野裡沒有敵兵,只有一雙嬌小的紅色帆布鞋在空中踢騰。女孩有著茶金色的長髮,濕淋淋地被汗水糊了滿臉,美麗的眼睛下有張怪物般的嘴,扭曲成各種怪異的形狀。哨兵看見她鮮豔的喉嚨開闔震動,少女唾沫四濺,不分由說對著四周咒罵:「下地獄!你們通通下地獄!」


  少女被他的一個同事反手架住,武裝的男人和女人們漠然地在她面前走動,驅策背負包袱的村民,小隊長傑米站在大路中央指揮。幾呎的距離彷彿相隔一個宇宙。


  「看什麼看,動作快點,你們還有十五分鐘。」


  「不准走!我們哪裡也不去!」


  「適可而止!」


  傑米打斷她的尖叫。他是個大塊頭,燥熱的天候使他脾氣暴躁,頭盔裡頻頻揚起呼吸的水霧。他扛著槍跨越黃塵走來,抽出一份裝訂整潔的文件,攤開在貧民面前。「我們一個月前就已經發布通知,你們多的是時間準備。要是識字的話自己看一看,這是你們的委員會所簽署的協定。」


  「放你娘的屁!」女孩朝潔白的文書上唾了一口口水,「去他媽的委員,去你媽的協議,你們以為錢能買下所有的東西。用你們的狗尿廢水毒死我們的土地,再丟幾枚銅板要人滾蛋……做夢!我不會離開我的家園,沒有人會。下地獄吧IRID!你們這些腐爛企業家養的狗也該跟他們爛作一堆。」


  「我們到此履行合約上的約定,請不要抵抗。」


  「噢是嗎?你能拿我怎麼辦,罰我錢?抓我坐牢?笑死,你是警察還是軍人?你的徽章上有幾條槓?」


  傑米的耐性正在乾涸,「小姐,不要挑釁我。」


  女孩以奇異的目光瞪大雙眼,彷彿在研究鋼盔底下的傑米,糾結的髮絲切割她的臉譜,像亂刀鑿下深刻的影子。凱因斯攥緊手中武器,但他預感事態即將快速惡化。女孩並不害怕他的槍,她不害怕任何事情。


  「噢,我知道了,你們就是這種人。你要打一個手無寸鐵的小女孩。」她的眼中放射古怪的精光,「當可愛的弟妹或兒女在家裏看卡通玩遊戲,你高舉槍托毆打一個跟他們同年紀的女孩,接著你回到家告訴他們你是一個光榮的戰士。還是說,你打算強暴我?」


  傑米的臉部肌肉狠狠抽搐,訓練使他控制住表情,是脖子上賁起的血管出賣了他,在場所有哨兵都能聽見他的動脈血液狂湧。傑米要失控了,凱因斯想。男人卻忽然抬起下顎,壓抑的情緒風暴轉眼無蹤,取而代之是石像般漠不關心的神情。


  其他職員也有志一同板起面孔,彷彿一群警覺的鹿,隔著山巔瞥見同伴示警的白尾巴。那一瞬間凱因斯幾乎以為是敵襲,但走來的人與他同樣著束標準裝備,規格一致的戰術背心上繡著白色反光字母,IUM的身份牌在胸前拍動。


  他是個高大、強勢的男人。但單憑「強勢」兩字無法描述襲擊他的焦躁,男人身上有某種氣味,使人的動物本能感到威脅。這個男人,克諾斯,是凱因斯以及在場所有人的首領,本次行動的負責人。他將周遭每一個人快速瀏覽,當他們眼神相遇,凱因斯打心底竄起寒顫,彷彿有根神經被踩在腳下。


  他聽見克諾斯沉聲問:「什麼狀況?」


  傑米打直背脊,比聯邦軍隊更像真正的軍人。「報告長官,有住民妨礙疏散作業。」


  克諾斯的眼神投向罪魁禍首,女孩亦倏地瞪大眼睛,扭頭看回去,憤怒的眼淚飛快打轉。她著迷於自己的怒火中,忘卻了生物賴以為生必要的恐懼。


  「所以你就是他們中的大傢伙?」她咬牙切齒,為了抵抗顫抖,諷刺的笑容高高聳起,「我有話要告訴你,操你──」


  克諾斯一扭身,往她正臉猛送一個上勾拳。架住少女的魁梧職員硬是踉蹌半步,女孩兩腿驀然挺直,接著鞋尖脫力,頭顱下墜,流出黏稠的物體滴落砂土,然後是牙齒落地。結束了。


  村民們如受驚的羊隻倉皇退避,他的同事維持無動於衷的職業操守,然而凱因斯能自頭盔下分辨有誰的呼吸變得急促。一個女孩子的臉蛋就這麼毀了。而且他們心裡都明白,在這種荒郊野外很大概率也要送了命。


  克諾斯的手套指節閃耀朱紅的光澤,他隨手往背心一揩,眼神宛如刀鋒,這回割向自己的部屬。「你們是怎麼回事,讓一個孩子也沒生過的小妮子呼來喝去?公司配給的子彈都拿去賣回收了不成。」


  沒有人應聲,沒有人應該。他不浪費時間在教訓不該由他教訓的人,揮動手臂,指揮他攪起的漩渦,通往他們本該前往的方向──


  「動作!兩小時後建商的人要過來,我要這裡的東西全部消失:我說全部。一樣也不許留!」


  士兵開始移動。他的同事隨手將受害者扔在地上,扭頭跨步跟上組員。女孩像個小孩遺落的破布偶,寧靜地橫躺在黃土之上。現在他們面對面了。他看見女孩臉上原有的口鼻連成一氣,陷落成巨大的窟窿,猙獰且崎嶇的牙床袒露出來,使他想起肉販或石榴。美麗的琥珀眼睛被衝擊打裂,眼球灌滿血液,鮮紅地凝視著凱因斯。


  那景象折斷了哨兵某根神經,充脹的顏色彷彿那道上勾拳正中他鼻心,烙下憎恨。凱因斯喉嚨充斥血腥,整顆腦袋火辣辣地燃燒。克諾斯迎面朝他的方向走來,他下意識地張開嘴,卻被人連忙按住肩膀。「嘿,你瘋啦!」


  頓時他也覺得自己瘋了。什麼鬼,他表現的像個第一次出隊的菜兵。事實明擺在眼前,停止追究是更明智的選擇,尤其他還需要這份工作。理智駕馭他的道德,凱因斯試圖把喉頭梗住的玩意兒嚥下,學著其他前輩的樣子粉飾太平。但他的疙瘩大約還是太過明顯,當午休時間他與克諾斯單獨撞見,他的長官還是把他喊住。


  「你有事要說。」


  凱因斯分不清這是陳述還是命令,上帝驅動他顫抖的唇答:「是的。」


  「那麼開口。」


  「您不該這麼做。」


  「給我理由。」


  「那孩子會死。」


  「她渴望見血,我便給她血。」


  「就算是這樣也不該這麼做。」


  「你在工作。障礙排除是你的任務。」


  凱因斯嚥了嚥口水,「我認為這世上有遇到任務也不能退讓的事,長官。」


  克諾斯撫摸下顎,綠眼把他上下打量一遍。凱因斯繃緊腳筋,拼死抵抗斷開對視的本能:要活命就不能被人扳倒在地上。他紛亂的感官讀不出那雙眼中是什麼情緒,但哨兵見過克諾斯動怒的表情。出乎意料,他那以暴戾出名的長官竟不是在生氣。


  「你叫什麼名字?」克諾斯放低聲調,他背脊一竦,幾乎產生被慰問的幻覺。


  「卡洛。」


  「卡洛,結婚了沒?」


  「還沒,長官。」


  他沉默片刻,狀似思索,「老家裡有什麼人?」


  「有母親和一個弟弟。」


  「弟弟多大?」


  「十七歲,他領公司的獎學金在實中唸書。」提起使他驕傲的幼弟,凱因斯不覺挺高胸膛。


  「很好。現在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不在乎你母親和弟弟,也壓根不在乎你。要是你或他們妨礙我的工作,我會宰了你們全部。但現在你是我的隊員,你並非無可取代,但也是萬中挑一的人才。你知不知道,我最不想在前線看見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


  「我不想要我萬中挑一的隊員出狀況。我要告訴你,在我出生的村莊裡人們教十歲的女娃娃用手槍,因為敵人屠村時會放過他們。看見小鬼身上的夾克嗎?只要腰上纏些硝酸甘油,她能讓我少很多個像你這樣的優秀隊員,讓很多母親跟手足哭泣。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凱因斯無法轉動頭部,但女孩已鮮明地躺在他面前,以通紅的眼珠瞪著他。他能看見那件補綴刺繡與亮片的牛仔外套,想像底下的柔軟腹部將火藥熨熱,然後引信乍燃,血肉不分敵我一齊噴上灰白的天空。少女的臉孔被仇恨拉扯,變成一團模稜的曲折。那張臉已經不再像是人類。


  克諾斯把手掌重重搭在他肩上,推了一把。他想起方才閃瞬間終結性命的拳。連他哨兵的眼也沒能完全抓住。


  「現在回你的崗位去,把那丫頭忘了,想想你的母親。」


  凱因斯的眼球被汗水刺痛,糊了一背冷汗。直到克諾斯走開,才大夢初醒般眨了眨眼,感到自己的呼吸道重新通暢。有時你需要鳴槍人們才會驚覺自己還有雙腳,家屬連職員指間挾來的綠鈔也不敢多看一眼,自己灰溜溜地把人給抬走。傑米將村民趕上簡陋的巴士,今後他們的命運便交由大樓裡持萬年筆做事的人定奪,與傭兵們再無相干。


  克諾斯逐一盤點事項,讓小隊長自行宣布休息,旋即離開人群,快步走入裝甲車背陽的陰影。這樁慈善事業是場鬧劇,要不是股東的面子,根本沒必要他在場。他檢查終端,有訊息在等他。


  「什麼狀況?」


  「區總部發布加急命令,所有閒置與C級以下非常態勤務的部隊應儘速歸營集合。」


  「我沒聽說要加班。」


  「是突發狀況,資料已經傳送到你的終端。」


  克洛斯堆起眉頭,攏指翳住光線閱讀屏幕上的文字,耳裡又傳來同事不帶情緒的聲音:「還有一件事——文森又不見了。」


  男人停止動作。他深深呼吸,然後長吐一口氣。「好。」


  「他應該還沒離開建築物。梅莉在找他。」


  「讓朗去找。工廠那裡用得上梅莉。」他對後輩簡單下達指令,關掉通訊。


  ——文森不見了?


  凱因斯縮回腦袋,這回記起教訓提起設備快步離開。老天,他聽見的可不是好消息,他們再幾個小時就要下崗,最不需要的就是心情大壞的老闆。


  那個魔鬼哨兵抱了個小孩回家的軼聞在IUM人人盡知,然而克諾斯不曾帶兒子來過訓練場,甚至不讓小隊員靠近他的心肝寶貝一根指頭,簡直不可理喻。他有幸在跑公文時偷窺過孩子的廬山真面目,門縫裡的文森抱著書,靜靜坐在辦公室一隅。他是個骷髏般纖細的男孩子,與父親毫無相似之處。


  凱因斯想起方才的訓話:他相信只要情境合宜,克諾斯願意宰了自己,更會樂意命令他親手宰了母親與手足。今天要是擋在槍口前的人是文森,克諾斯還有辦法射殺自己的孩子嗎?


  他瞪著自己的鞋尖胡思亂想,背上冷不防被隊友猛擊,把他從發怔狀態打醒過來。亞當斯笑嘻嘻地勾住他脖子,真難得他能唬住這個哨兵。


  「被泰坦臨幸啦。感覺如何?」


  「幹什麼,欠操啊?」凱因斯扒掉不請自來的手。亞當斯和他是同梯受訓的兄弟,只不過凱因斯晚了一步升遷。亞當斯跳上石造的殘牆,他也爬上去,轉了轉眼睛後回答:「他嘛……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樣。」


  「意不意外呀,老傢伙竟然不是啞巴。當初可把我嚇一跳。」亞當斯打開水壺喝了一口,然後遞給對方,「你就是太愛給自己找麻煩了,對他聽話點,對你有好處。他是個好頭兒。」


  「你是在說他是好人?」凱因斯仰頭灌水,他們上週才體檢,沒什麼好怕。


  「對我夠好了啊。不偏心、不收賄、不偷薪水、從不苛扣上頭發的設備──他媽的,你當子彈賣回收只是笑話。」他發出刻薄的笑聲,自牆上摳一片石灰下來,擲進沙漠,「有仗一起打,斷糧一起餓肚子,一個軍人要指望多好的老闆?」


  「我不知道該怎麼想。」凱因斯皺起眉頭。他從不認為自己是士兵,擁有武力是為了保護公司資產,槍口應該朝向土匪,而不是一無所有的百姓。


  「那麼別想。多看,多做。動動你的屁股,喊集合了。」


  他跟著亞當斯跳下矮牆,快跑入隊時回頭望了眼淨空的水泥村落。夕陽穿過方形的窗洞,肉生生地掛在荒蕪當中,像顆充血的眼球。他看見野蠻村莊的女孩,那裡的少女個個裙底藏了手槍,肚子裡有仇人的野種。在那裡人會吃人,唯有子彈不斷擊發,血紅的夕陽不分死活澆在每一道肩上。凱因斯想也不願去想像自己踏上那樣的土地,他需要一場熱水澡,把女孩的事徹底沖掉,然後帶弟弟到市中心挑樣禮物。


  指揮部承諾要給他們放假,這理應是小隊近期最後一個任務。然而當他們整隊等待點名時,光看克諾斯的臉色,不必是個嚮導也能猜到他們甭想解散了。


  「外埠廠發生暴動,確切原因尚待釐清。暴民中可能包含無症狀感染者。」


  克諾斯冷漠地宣告,兒子走丟的消息沒在男人身上留下任何蹤跡。


  「護衛行動取消,上頭要我們立刻回駐點待命支援。」


  眾人沉默地接受指示,沒吭一聲。這是他們的日常,合同上當初白紙黑字寫明了,指揮命令一出他們就要動作。只要企業支付相應的報酬,他們的自由一概任憑處置,哪怕和老婆做愛到一半也要提著老二趕回公司。


  只有凱因斯的胃部一陣痙攣,虛幻的罪惡感爬上他的喉嚨:他無理取鬧的埋怨竟被應許──假期則泡湯了。





REV DATE: 09. 12. 2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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