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lude II - Vermillion

Interlude II - Vermillion

Suwada Akari


「——月原老師,您還好嗎?」


呼喊聲把諏訪田朱莉自頃刻的恍惚中拉回現實。


她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接著活動起僵硬的脖子打量起四周,映入眼簾的是暗色調的外牆和天花板,旁邊是採光用的落地窗,空氣中瀰漫著咖啡獨有的香氣……這裡是她以前愛去的咖啡廳。


坐在對面的是一名年紀與自己相若、戴著眼鏡的女性,對方正一臉擔憂地看著她。


「呃、嗯……不好意思,昨晚沒睡好,所以稍微恍了下神……您剛剛說了什麼?」


諏訪田朱莉舉起手揉了揉發疼的額間,並重新端正好坐姿,她似乎在對方進行過於冗長的說明時不小心分了神,結果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沒關係,我簡明扼要地說一下重點吧——還有半年左右就是月原由里子出道15周年的日子了,因為老師已經好一段時間沒有推出新作,所以出版社方想來確認一下,您有沒有意願趁這個時機復出呢?」


月原由里子,那是諏訪田朱莉作為兒童文學作家活動時所使用的筆名,因為家中的變故,她已經暫停寫作將近三年了。


垂頭凝視桌上還沒動過的黑咖啡,深褐色的液體表面宛如鏡子般映照出她的面容:把長髮隨意編成三股辮的女性半睜著眼,眼底下是連化妝都遮蓋不住的黑眼圈,看起來十分憔悴,別說是作出正確的抉擇,現在根本不是能夠好好思考的精神狀態。


看著杯中的倒影放空了一會,她好不容易才擠出一句像樣的回應:


「……抱歉,請再給我一點時間考慮下。」


「好吧,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呢。」


坐在她對面的責任編輯輕嘆了一口氣,接著拿下了架在鼻樑上的圓框眼鏡,端起杯子啜飲了口拿鐵才再度開口道:


「……朱莉,你真的沒事嗎?還在煩惱那孩子……琉加的事嗎?」


村崎芳子恢復了平常的說話方式,似乎在摘下眼鏡的同時也一併卸下了『月原由里子的責任編輯』的身份,僅僅作為『諏訪田朱莉認識多年的摯友』與對方對話。


「拓夜有跟我說過,琉加在學校裡過得還不錯,雖然話少了點,但現在成績有回到以往的水平,也沒有因為『那件事』而遭到旁人的側目或者欺凌……所以,其實你可以不用這麼擔心的,我覺得。」


「……或許吧。」


諏訪田朱莉靠上椅背呼出一口氣,她們雖然坐在靠窗的座位,但今天天氣不怎麼好,缺乏日光照耀的咖啡廳遠比平常來得昏暗,窗外還一片烏雲密佈,感覺隨時下一場暴雨也不足為奇——就跟她現在的心情一樣。


第一次懷疑,是在那孩子回來後的第一個星期。


那孩子到底去哪了?在暑假合宿的最後一天發生什麼事了?是在回家途中遇到什麼事了嗎?為什麼在毫無音訊的四個月後,那孩子能像個沒事人一樣自行回到家中的?為什麼那孩子回來後就像換了個人一樣,變得木訥寡言又總是一副呆呆滯滯的表情的?——在重逢短暫的欣喜過後,一連串疑問才遲來地浮上心頭。


儘管所有檢查都顯示這個半夜突然按響她家門鈴的人就是她心念念的孩子,可她始終感覺哪裡不太對勁。


她也說不上來具體出了什麼問題還有自己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感覺,或許是作為『母親』的直覺吧?儘管她根本不是那孩子的親生母親,亦未曾以『母親』的身份自居過,但諏訪田朱莉的確是把那孩子一手帶大的人,差不多能算是他半個母親的存在了。


或許,只要知道那孩子在失蹤的那四個月經歷了些什麼,就能明白這份違和感的真面目了吧?那時候迫切想要找出真相的她半哄半騙地讓孩子答應了所謂的催眠治療,說是可以安全審視並封存相關的創傷記憶——結果換來的,只有無數句帶著泣音的『不知道』。


看著男孩泣不成聲的模樣,她內心只有滿滿的愧疚和心疼……還有些許,連她自己都沒有注意到的安心


或許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而已,她一邊安撫哭泣的那孩子,一邊在心裡試圖說服自己。


然而,隨著時間過去,那本應已被摘除的懷疑又悄悄地萌芽。


要是問她為什麼會再度產生懷疑,她自己也說不出一個能說服人的答案,說白了她的一切疑慮僅僅是源於那飄渺的『直覺』,別說是他人了,連諏訪田朱莉自己都覺得荒謬至極,那孩子能完好無損地回到他們身邊本已經是天賜的奇跡了,自己還在那邊胡思亂想些什麼?她只好將一切歸咎於精神壓力過大所造成的被害妄想,並祈求時間能沖淡所有負面情緒、讓他們重新回到昔往的日常之中。


可不管過了多久,心中的不安非但未有消去,反而更進一步影響到她的日常生活,失眠、記憶力衰退、注意力渙散等問題逐一找上門來,她只感覺人活得越來越渾渾噩噩,但又不知該如何是好。


為了騰出更多時間照顧年紀尚幼的那孩子,她以前都是待在家裡做著兒童讀物撰寫的工作,可在那場變故發生以後,心力交瘁的她已經沒辦法繼續寫作了,即使後來琉加奇跡般地回到她身邊,她依舊沒有重拾寫作的工作。


期間,出版社不止一次找過她談及復出的事,諏訪田朱莉自己也不是沒有重返作家一職的意願,但不知為何她就是寫不出來,每當坐到書桌前,浮現在她腦海裡的只有無數個可怕又荒誕的臆想,完全沒辦法維持以往的心境寫出自己滿意的文章。


為了維持生計,她最終通過朋友的介紹進入某間教育機構工作,空閒時間也不像以前那樣留在家中陪伴那孩子,而是逃避似地找了好幾份零工,彷彿不把自己的行程表塞得滿滿的,她便會在隙間中又一次被無法制禦的負面想法所淹沒。


她跟村崎芳子隨意聊了一下育兒相關的話題,眼見天色越來越差,她便趁頭頂上的烏雲還沒化為狂風暴雨以前先行別過對方。


現在大概五點左右,如無意外那孩子應該已經放學回到家了,不過她早已養成不勞煩別人只靠自己開門的習慣,所以她沒有按門鈴,而是掏出鑰匙直接打開了門鎖,無聲無息地回到家中。


如她所料的那樣,客廳已經開了燈,她往裡頭一瞥,恰好對上了那雙黑色的眼眸。


「朱莉阿姨,歡迎回來。」


琉加正抱膝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本書,看封面應該是一本講述科學原理的科普類書籍。


與一年半前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不同,少年的臉上掛著淺笑,雖然不如以前那樣活潑,但語氣總算有了一點高低起伏,這應該是他的身心狀態日漸好轉的跡象……至少諏訪田朱莉希望是這樣。


她向少年點頭致意,本打算就此打住寒暄、走上樓梯回到二樓的主臥室,但沒走幾步又掉頭返回客廳,她坐在沙發剩餘的空位上,深呼吸一口氣才對人開口道:


「……琉加,現在有空嗎?」


「怎麼了,阿姨?」


「沒什麼,只是想跟琉加聊一下天而已……阿姨一直忙著工作,也很久沒有坐下來好好跟琉加聊過天了。」


空閒時容易胡思亂想是她選擇把行程排滿的原因之一,但更多的是,不知從何時開始,她逐漸變得無法面對這孩子了。


原因還是老樣子地說不出個所以然,硬要說的話,或許是因為『害怕』吧?害怕得知那孩子失蹤背後的真相,也可能是害怕自己腦裡的想法不是臆測而是現實,之前她一直在逃避,一味與孩子對話的重任全都推卸給警察、心理治療師等外人,她只要在那邊等待生活慢慢重回正軌就好,心裡的不安也會隨著生活恢復正常而消失的。


……但是,到頭來,一切都沒有變好,被藏起來的情緒只不過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地蘊釀發酵,並持續啃蝕她的心靈,彷如慢性毒一樣。


不知不覺間,他們一家離原來的生活越來越遠了。


或許,比起把所有事情都悶在心裡、自個兒在那邊亂想些有的沒的,她更應該坐下來好好跟人談一談……對,就像現在這樣。


「嗯。」


少年闔起手上的書本,稍微往她所在的位置靠近了一點。


「最近在學校過得還好嗎?升上初中已經兩個月了,能適應學校的生活嗎?」


「嗯,每天上課的時間變長了,學習的科目也變多了,但還應付得來。前陣子剛考完這學期的期中試,感覺還可以,但是那個……古典文?看不太懂,社會科也……然後,他、阿夜每天都會過來找我一起吃午飯,放學後也會一起回家——」


彷彿讀到了她心中的探求欲似地,少年把他能想到的一切細節和盤托出。


「……這樣啊。」


不對,她不是想知道這些。


雖然她也關心孩子在學校的日常,但現在諏訪田朱莉最想知道的是更重要的事情——就是那個能夠完全推翻自己腦海裡所有不合理臆測的『完美證明』


有什麼問題可以拿來試探人的?這一刻的主動像是讓她按下了切換開關一樣,她決定趁現在把該問的都問一問,作為離槻原琉加最近的照顧者,她肯定比外人更容易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

 

「對了,現在問這個可能會有點奇怪……但琉加還記得『古書』的事嗎?」


那是她在那孩子失蹤初期無意間發現的事,還記得那時候的她簡直是著了魔一樣,每天只想著要從那空無一人的房間裡找出失蹤案件相關的蛛絲馬跡,然後她在抽屜裡找到了那孩子的日記本:


『今天,我終於讀完「古書」的最後幾頁了!
不過,為什麼最後會是這樣的……?
露露在迷宮的深處消失了
然後最喜歡她的夜予失去了目標……
我很想知道之後發生了什麼
但她們的故事就停在這個部分
我不太懂,或許她們的故事就是到此為止
又或者……後續是在另一本我還沒找到的『古書』裡?
……不管怎樣,我希望她們最後是Happy End呢!』


——這是她在日記本的某一頁看到過的內容。


雖然寫得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但結合上文下理,其實『古書』的真面目並不難猜,應該說早在那孩子把撿回家的小鳥取名為『夜予』時她就覺得事有蹊蹺,而且她也不只一次目擊過那孩子偷偷摸摸地溜進她房間不知幹嘛的畫面,當時還在想那孩子到底在幹什麼,後來倒是搞明白了。


面對她的提問,方才一直說個不停的少年有些錯愕地愣了愣,沉思了會才點頭表示肯定。


「…………嗯。」


若果是以前的琉加的話,應該會很心虛地在那邊支支吾吾好一會,意識到瞞不住了便會認命馬上跟她道歉,說『對不起我偷看了阿姨的東西!』……之類的?


雖然反應跟她預想中有些許出入,不過人是會長大的,小孩子隨著年齡增長變老實了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或許她該問一些更深入的問題。


然而,諏訪田朱莉還沒來得及說出下一個提問,少年就先行開了口:



「那是朱莉阿姨跟露美小姐想出來的東西……對嗎?」



「……」


這一瞬間,她彷彿感覺世界變了個樣。

 

「阿姨?」


大腦一片混亂,千言萬語通通哽在喉嚨,她像是忽然遺忘了說話的方式似地,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說不定剛剛在咖啡廳開口回應責任編輯的提問時也沒現在這麼艱難。


空氣因為詭異的沉默而變得沉重起來,她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肉體的疼痛總算讓她找回了說話的能力:


「………………是呢,你真清楚。」


但是,清楚過頭了,連一般來說不會知道的部分都知道了。


更重要的是,她很清楚琉加絕對不會這樣說話的。


「阿姨?還好嗎?是哪裡——」


「——別碰我!!」


幾乎是下意識的反射動作,她想也沒多想就這樣拍開了少年伸過來的手。


少年睜圓了眼,被甩開的手僵在半空,臉上寫滿了疑惑和不解,像是不理解她的反應那樣。


「啊、啊……對不起……我、我不是這個意思的……」


她壓根沒想過自己的反應會大成這樣,右手一陣發麻,光從這感覺就能知道自己方才動作的力道有多大,完全就是情緒失控在那邊家暴小孩的失格家長,她只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彷彿只要稍稍一不注意自己就會原地昏倒過去那樣。


「對不起,阿姨……阿姨今天不太舒服,怕會傳染給你所以才會……我、我先去休息一下,琉……你晚餐自己吃吧。」


不等人回應,她便慌慌張張地急步跑離客廳,然後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


在房門關上的一刻,暈眩、反胃、噁心……各種不適感一湧而上,喉嚨一陣痙攣,她狼狽地趴倒在地乾嘔起來,微酸的涎沫隨著她的動作被一併噴出,搞得地板一塌糊塗。


「我該怎麼辦……露美……」


——若果是那孩子的親生母親的話,到底會怎麼做?


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她只能抱起膝蓋蜷縮成一團,無助地呼喊著早已不在人世之人的名字。


明明只要不打開潘多拉盒子、讓那美好的幻夢如同毒品般麻醉自己的腦袋,即使被心中持續翻騰的複雜情緒所折磨,但至少還能維持住表面的日常和安穩。


結果,少年不經意的一句回覆,徹底擊潰了她的心理防線。


她很清楚這是她自找的,是她為了拭去心裡的不安、讓自己好過點才主動戳破了那層紙,她也能感受到少年並沒有惡意……但是,與此同時,回想過去幾年與對方相處的種種,她又感到無比恐懼。


若果那個少年不是琉加的話,那為什麼他會擁有跟琉加一模一樣的外貌甚至是完全一樣的基因?為什麼要假扮成琉加的樣子來到這裡?真正的琉加……現在又身處何方?是待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獨自一人哭著嗎?還是……


思索良久,諏訪田朱莉始終得不出一個自己能接受的合理解答。


槻原琉加失蹤案件早在當事人歸來時告一段落,就算現在再報警跟人說回來的不是她家的孩子,大概只會被當成是壓力過大精神失常下的胡言亂語,畢竟從醫院驗傷報告等客觀事實看來,這個人毫無疑問就是槻原琉加,這是無法被動搖的『鐵證』。


但是,她已經無法像以前那樣,無視心中的違和感、繼續欺騙自己那個少年是她的養子了。


找不回真正的孩子,也做不到若無其事地把那個少年視作替代品——她就這樣陷入了沒有回頭路的死胡同裡。



瀕臨崩潰的她,今天仍以工作為名,逃避面對家中的偽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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