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lude I - Purple

Interlude I - Purple

Murasaki Takuya


村崎拓夜得知好友歸來的消息,是在7天前的晚上。


聽說是在即將踏入千禧年的除夕夜按響了諏訪田家的門鈴,完好無損地回到了家中,把他的阿姨和叔叔都嚇了一跳——元旦連假剛結束不久,母親便對他說了這個好消息,他的母親跟諏訪田阿姨的交情一直都挺不錯的,家中的小孩還是從小就玩在一起的死黨,諏訪田阿姨會馬上跟人提起這件事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在開放家屬以外的人探訪後,拓夜也曾經前往醫院探望過他的好友,那時候的琉加正躺在病床上,表面上看似沒什麼大礙,看起來就跟拓夜記憶中的琉加一模一樣,可昔日那個活潑開朗的少年現在卻變得相當沉默寡言,無論別人對他說了多少話一概不予以回應,不是一直盯著窗外發呆就是面無表情地盯著人的臉默不作聲,彷彿失去了說話能力一樣。


或許是在失蹤期間遭遇到什麼痛苦的事情了吧?包括村崎拓夜在內的所有人都紛紛表示理解,所以當時的他也只是笑中帶淚地往對方的肩膀輕輕捶了一拳:


「等你好起來了,我們再一起去玩吧!」


不過失蹤了這麼久,想當然地他的朋友不可能這麼快就回歸日常,警署筆錄、住院檢查、還有後續的心理治療——直到小學生涯最後的暑假,琉加才回歸到班上。


然而,也許是因為停學將近一年的緣故,過去曾是優等生的槻原琉加,現在成績卻大不如前,再加上本就過低的出席率,他跟成績一直在留級邊緣徘徊的拓夜同樣成為輔導班的其中一員。


「哈哈,沒想到你也會有跟我一起上輔導班的一天啊!請問優等生的槻原同學!現在有什麼感想呢?」


身為輔導班常客的拓夜曾以打趣的口吻對身旁的好友說道,而百般聊賴地伏在課桌上的琉加僅僅是仰首瞄了他一眼,下一秒又收回了視線,以可謂非常不健康的趴伏坐姿繼續讀著課本上的內容,後來更打起了瞌睡。


見狀,拓夜忍不住嘆了口氣。


……又來了,又是這樣。


最一開始拓夜還以為是自己開玩笑開過頭了,畢竟琉加雖然脾氣很好且大多數時候都很包容他的白目行為,但也不是完全不會生氣的人,這人一生起氣來就會板著一張臉、對人不瞅不睬直到氣消了為止——就像現在這樣。


可後來拓夜才發現,雖然對方表現得跟他記憶中琉加生氣時的反應一模一樣,但現在的琉加更像是因為沒有想要說的話才選擇沉默到底,這份沉默背後並不存在慍怒之類的情緒……應該說,他從現在的槻原琉加身上感受不到任何人類應有的情緒,就好像哪裡『壞掉』了一樣。


「我說啊……琉加,你真的沒事嗎?」


「……?什麼……我,有什麼,事?」


琉加緩緩抬起頭有點口齒不清地回應,不論是語氣還是句子用詞都生硬得像是剛學會說話的幼童那樣,應該是因為睡到一半突然被自己吵醒了才這樣吧,拓夜試著說服自己。


「你……感覺怪怪的,以前的你不是這樣的。」


「……」


少年半瞇起紫黑色的眼眸,似是陷入了沉思之中,但老樣子地沒有回應拓夜的關心,短暫的對視過後又再度枕在交疊的雙臂上,還沒寫完的練習本就這樣被壓在底下,上頭的字跡如同鬼畫符般歪歪斜斜的,不說還以為是小孩子的亂塗亂畫。


小學畢業後他們雖升上市內同一所中學,但沒有被分在同一個班級,他跟琉加的交接點也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越來越少。


他們依舊會像以前那樣放學一起回家,或許是從小養成的習慣,也可能純粹因為他們的家剛好在同一個方向而已。


只是,跟以前不同的是,琉加變得異常木訥寡言,基本上開口說話的只有拓夜一人。


起初拓夜還沒有什麼感覺,畢竟從前的琉加雖然開朗,不過在多人對話時也不常發言,大多都是在旁邊擔當傾聽的一方,然後在合適的時機才會開口說一兩句,要形容的話應該算是群體中的氣氛調節者?……但是,當這個群體只剩下他們二人時,這份沉默只會顯得格外突兀。


隨著時間流逝,他越發感覺自己只是在對著擁有琉加外表的『某件死物』說話,說白了跟對著人家的照片自言自語沒兩樣。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


他認知中的槻原琉加不應是如此冷淡的人,到底遭遇了什麼事情才會令一個人的性格產生如此之大的變化?大到彷彿像是換了個人那樣?村崎拓夜想不通也不願細想,再繼續想下去只怕自己會往最恐怖的方向聯想。


「……怎麼了?有什麼在意的事情?」


或許是見他一路上都沒有說話,今天琉加難得地主動開了口,看似平常的這一句問話,卻成為了引爆一切疑惑的導火線。


看著對方的背影,村崎拓夜再也無法控制住腦裡的可怕念頭。



「我說啊……你真的是我認識的琉加,對吧?」



黑髮少年也停下了腳步,回頭看向他。


那一瞬間,村崎拓夜彷彿看見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眸閃過了一抹詭異的堇紫色。



「『你所認識的琉加』……指的,是什麼?」



那把仍未脫稚氣的少年嗓音,說出了村崎拓夜無法理解的反問。


一陣惡寒忽地襲上後背,村崎拓夜想也沒多想,就這樣拋下一臉茫然的少年,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以那一天為分界點,村崎拓夜逐漸疏遠了那名昔日的好友。


放學後他不再到對方的班上找人,午飯時間也是選擇找同班的朋友而非隔壁班的他一起吃,他迴避著琉加,而琉加亦未曾主動找過他,彷彿連對方都默認了這段關係就此結束那樣,他們就這樣漸行漸遠,從此淡出彼此的人生。



——直到多年後他收拾行李、準備要搬到大學的宿舍時,藏在書櫃深處的一本小學五年級數學習作才勾起了塵封已久的昔往追憶。


在作業本的右下角還有著以秀麗筆跡寫下的名字:槻原琉加。


「暑假作業……沒能還給他呢。」


已經長大成人的村崎拓夜苦笑了下,笑著笑著,忽然感覺一陣鼻酸,他只好趁眼淚還沒掉下來以前趕緊把作業本連同湧上的回憶一併塞回書櫃裡。


那個說不定能跟他當一輩子好朋友的少年,人生就這樣永遠停在那個遙不可及的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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