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sight》-2

伊波對著自己的指尖盯了很久。

上頭的水痕晶瑩剔透，順著薄薄的指甲匯集成水珠，接著滴落至洗手台中。流水的觸感很特別，冰涼、滑順，拂過神經就消失，他的大腦記住了很多的觸覺，必要時甚至能夠讀取。人類的指尖神經特別敏銳，所以被紙張劃過形成的細小傷口都能讓他們疼得半死。

他緩慢地蜷曲自己的手指。

對比其他成年男性而言，他的手絕對不算大，指掌的比例也不是特別漂亮，甚至相比星導和小柳，他的骨骼顯得更加結實，大概是為了適應機械師的工作，長期操弄機械使他的指節和甲緣都生出了明顯的繭，他總是將指甲修剪平整。

他盯著自己的指腹看，一些記憶裡的觸感緩慢地浮了上來，如同放映錄影般重現。人類的體溫、柔軟細薄的皮肉、肌肉的柔韌、骨骼的輪廓。還有更深處的，不斷鼓動的脈搏。

他想起了緋八急促的呼吸，像是擱淺的魚，空氣磨過變細的氣管和咽喉時尖銳的喘鳴，緋八沒有反抗，只是捉著自己的手變緊了。他的指節陷入柔軟的脖頸，用掌腹輕磨著喉結，緋八微微仰起頭，落在他身上的視線是濕了的天空，發熱、蔚藍、像夏天。人的脈搏也能那麼柔軟。

那些觸覺記憶翻涌上來時，伊波莫名地覺得想吐。好像是在那時，他覺得自己特別想掐死他。想讓緋八的樣子停留在這一秒毀掉，像是電影在高潮的瞬間完結，徒留一地碎月光般的遺憾，但想起死去的瞬間，他永遠是那輪無瑕完美的皎月。

他看著緋八喘不過氣，身子在自己手中越來越軟，目光也變得朦朧，黃藍分界的眼好像糊在了一塊。

マナ。マナ。マナ。

回過神來時，他在緋八身上留下了很多傷痕，疼痛的喘息與呻吟刺激著神經，讓他感到興奮，緋八的肌色白裡透紅，那些青紫的淤痕落在上頭變得更加明顯。

緋八的喘息帶上了哭腔，短促的哼聲像小狗的泣鳴，他緊揪著他的後背，胸脯起伏得厲害。

在那之後，緋八沒有怪罪過他，他們若無其事地相擁入眠，被手機鬧鐘吵醒，換上戰鬥服去執勤。高領和緊裹四肢的服裝讓緋八身上的傷痕幾乎無影無蹤，只有從靠近下頜的那節皮膚透出來一點他掐著緋八脖子時搞出來的掐痕。

他莫名地想，那就像是項圈。

伊波沒猜到的是，緋八後來絲毫不介意地讓其他人看見了更多的痕跡，他的心情比想像中複雜，秘密被揭穿的隱約興奮混雜著一種淡淡的難受將心臟給填滿，他因為那些奪目的痕跡而饜足，同時卻又為此所困。那些慾望的源頭被慾望本身所沖刷，變得模糊不堪，像是回頭望去，過往的行跡都被抹滅一般。

他好像突然不知道自己想在緋八心中變成怎樣的人。或者，他想讓緋八變成怎樣的人。

我想成為你的喜悅，你的苦痛，你刻骨的一切。他聽見開門聲，思緒被打斷。緋八好像去應酬了，因為熱情洋溢的東組比起他們組陰冷的氛圍更好成為政府的門面，緋八微醺地回來，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剛踏入客廳就倒進他懷裡，隨身包包就這樣隨意扔在角落。

一些居酒屋的氣味鑽進伊波的鼻腔。他拋下了原本的問題，不合時宜地問：マナ，你會恨我嗎？

緋八抬起頭，他的眼就像那天一樣朦朧，像是晴天的色彩糊成一片。

「ライ，喜歡。」

不知為何，聽見緋八這麼說時，他好像還是有點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