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extricable
佩爾無意間知道了,貝利曾經有過一個死去的信徒,一個被她的神明愛在心尖的信徒。
可那又如何,愛在心尖不過是個比喻,她有心嗎?佩爾不禁攢緊了拳頭,無意地、粗魯地,剛才她才再次用這雙手幹了點糟糕的事,餘溫與顫抖仍滯留於指尖,擴散至全身,她像是動彈不得一般,待到身周的空氣因為過度換氣而變得稀薄,她才發現,自己又做了這種事 。
今天,那人其實只是來通知佩爾拆掉教堂的,現在是教會的敏感時刻,改革的聲浪不息,他們自然也不能放任這種異端逐漸擴大,但也不能使用顯而易見的手段除掉佩爾,本可以這麼僵持著的。
殺死他人,她與教會的關係似乎一直是這樣,互相視對方為異端,差別只在那群老想拿十字架釘死自己的人從未敢動手,自己卻殺了他們好幾個人,活生生的人。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自己心緒的不對勁。
當他們喊著她異端,掙扎似地嘗試掰斷她的角時,她的第一個感覺並不是哀傷,覺得自己不應該受到這樣的屈辱。
——而是貝利,依舊是她!
第一個念頭,不準這麼說她,自己還喊出了聲。
第二個念頭,如果受傷了,她的神明會斥責的。
佩爾下意識跪了下來,膝蓋撞地發出明顯的響聲,她明明已經下定了決心,就算還待在這個教堂裡辦事,她再也不會信仰了。
之前,外面的人都說她瘋了,貝利只是她的臆想,她忠誠信奉的神明不存在,甚至為此遭欺凌、遭刁難,直到最後,她再無處可去,卻仍要滿足那神明種種無謂的要求,為她帶來錢財、錨以及一切她所需要的。
可她還是貪戀著信仰貝利帶給她的一切,處處維護著她神明的聖潔。
她曾真的想過,自己的一切是貝利給的,是貝利給了她重生的機會,她把她救出了那個只剩下死人的家。
但現在,即便她是唯一能聽見神諭的人又如何?即便信徒們把她當作神的寵兒又如何?什麼神明,不過是依仗著自己的特殊把人們騙得團團轉,再要他們供奉、虔誠,只是一種詐欺。
神什麼時候保祐過她的媽媽了?
神為什麼不懲罰做錯事的那男人?
她甚至有理由懷疑,那個被愛著的信徒就是貝利自己殺害的,她——
「你這個小混蛋最好把嘴巴放乾淨一點。」
自己剛剛說了些什麼?她茫然地聽著對方又一次謾罵,全然忘了自己是怎麼用那斷斷續續的嗓音和貝利爭吵起來的了。
貝利蹲了下來,撫摸她的臉頰,沒有打她,也打不了,這聖潔的身子大抵是碰不到人間的污穢的,只是,她卻感到有股強烈的痛楚蔓延在身上,從頭到心,她知道貝利沒有做任何事,那神只是刻薄地、高高在上地存在著,就足以令她感到折磨不已。
「……這就是你想到的反抗嗎?」貝利伸出手,可怎麼也碰不到對方的臉頰,佩爾茫然間卻彷彿感受到了撫觸,眼前的神卻只是毫無波瀾地看著她:「惹怒我,然後要我生氣地要你滾?或者是殺了你?」
不可能。
貝利還需要她漂亮的臉,需要她對於世人而言神奇的角,需要她能聽見神諭的腦子,需要她說不出什麼好話至少會說話的嘴,需要她,需要她好手好腳尚能行動的腿,要她最後能壓榨的每一絲價值都牢牢地被攏入她身周的光圈中,每當佩爾思索著自己為何落魄至只能依附著她生存時,她都只能不停地找理由與藉口施加在對方身上,貝利也許像是她自己口中貪婪的賤人一樣,是……是那種……貨色。
可她知道,貝利看著她的眼神從不貪婪,只是平靜,對她的一舉一動都不感到意外。
她極度畏懼又無法克制這樣的目光,好可怕。
想要逃離的心終究是穩固了,也怯懦了。
那天過後,什麼都沒有改變。
正為此發愁著,她不知不覺又再度完成了一次佈道。
啊……怎麼又幫貝利做事了!再這樣下去怎麼樣都不可能進步的啊……她懊惱地摀住了自己的頭,同時在低頭時角撞到講台發出清脆的響聲。
「唔!」
不然今天還是出去外面散散心吧?這樣就離什麼神什麼教堂的遠了一點。
「哇……佩爾小姐私下說起話來總是有些緩慢和鈍感,每次佈道時眼裡卻都是那種愛著深的感覺,她真的好厲害。」
「你小聲一點吧,在教堂裡,就不怕被神聽見了?不過……佩爾小姐她的確過於狂熱了一點,總是看見她佈道結束後還在抄經文,她是準備要去外面傳教了嗎?辛苦她了呢……」
最近總是一邊對自己無能的行為憤怒一邊抄經文冷靜的她似乎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行為叫做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