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the Toilet

In the Toilet

 

 

  傳送器、瞬時物質轉移裝置、塔迪斯[1]……至1960年代起,人們就將最為現實(卻止步於理想)的需求付諸於科幻作品上。我相信只要是人都曾有過「好想開個門就抵達某處」的癡心妄想,但半個世紀過去,人們始終在用一個世紀前發明的技術,乘坐他們從來不懂原理的巨大鐵塊(又名:飛機)橫渡洲際以及海洋。在這之前一個個前往亞拉臘山山嶺等著排隊登上諾亞方舟,像個不思進取的白痴。

 

  對。我就是其中之一。

 

  紐約甘迺迪機場航廈,這是我南極旅行的第一道關卡。送行人有米蕾妮、凡妮莎跟葛萊格。米蕾妮是我的經紀人兼助理,她的出現不是偶然。至於化妝師凡妮莎跟漫畫公司公關部職員葛萊格,就屬實是上帝為因應公關需要、不順遂,以及搞砸我人生等所有考量,用六天造出了一團混亂,事就這麼成了。然後祂安息去了[2]。

 

  我的意思是,這是「我的」渡假,我不認為這是一個需要大肆宣揚甚至找來記者的場合。顯然的,這不是我的主意,也不是米蕾妮或漫畫公司的,是極地保護基金會的意思。名為漢密爾頓的基金會會長挺著一個大肚腩,雙鬢斑白,眼角佈滿了魚尾紋,慈眉善目的與我握手,激動得向我道謝,好似我是他的器官捐贈者,這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然而不是,以及不是──差的可遠了。這只是場如電影首映會的作秀。

 

  問我為什麼這麼說?何不去問問一進機場大廳就十足搶眼的基金會攤位。上頭甚至放了募款管道和南極渡假村的旅遊資訊,簡直無微不至。

 

  話說回來,漢密爾頓要求我提早三個小時抵達機場,想要進行一個小型採訪以及合照(相信我,觸及率一定超低,連放上網路都佔不了版面)。我們起先以為訪談地點會選在機場駐點的咖啡廳或餐館裡,但事情沒這麼簡單,他與他的團隊自備了一個巨大的「南極之旅」機票,興致勃勃地請我站在人滿為患的登機入口拍照。於是我被迫舉著像是街頭藝人會在路上旋轉的巨大紙板,頂著巨大的尷尬跟自殺意念,拍照。

 

  當記者要求我再笑得更燦爛點時……我真的做不到。我就像個巨大的白痴。

  

  我可不是什麼知名的演員或者運動員,有著易於識別的外貌或特徵,我只是一個總在埋頭苦幹的漫畫家。儘管大部分的人都聽過《星際巡航隊》,但恐怕只有極少數人認得(及認同)我。在這樣的前提下,我大搖大擺的堵著本就壅塞的通道,絕大部分的人在一旁竊竊私語,少部分人則用照片搜尋試圖知道我是誰。他們會大失所望,因為這傢伙只是一個無名小卒,然後感到慍怒,因為阻擋他們的只是一個無名小卒。

 

  等拍完我的部分,漢密爾頓和他的助理也一起擠入了畫面之中,三兩記者接連按下閃光燈留影,而我的思緒開始飄遠,自顧自地玩起了「猜測他人想法」的遊戲。排除最直觀的憎惡及埋怨,我猜想在那些不知道事情原委的路人眼中,我看起來就像中頭獎(但誰會把南極之旅拿來當頭獎)的得獎者,或者是被有錢人士贊助的小白臉。

 

  嘿、我才是這段關係裡面的金主爸爸(Sugar daddy)。

  而這就是你們如何對待爹地。真令人羞愧!

 

  結束了外景拍攝,我們前往附近的義式餐廳用餐,其中以輕鬆閒適為基調的訪談因葛萊格的存在而簡單(謝天謝地),我只要埋頭吃飯,適時照稿回應即可。

 

  問題在於訪談結束後。漢密爾頓一行人、葛萊格和凡妮莎在完成各自的任務便能功臣身退,但我仍必須在這該死的地方候機,那些知曉我身份的行動派人類早在我吃飯時就虎視眈眈,而沒良心的米蕾妮從來不會阻止這種她所謂「能讓我更社會化」的人際互動機會,甚至大膽地和我本人開賭盤:艾胥黎‧安柏會在面對第幾人時尿溼褲子。順帶一提,她猜五個之內。即使知道是激將法還是稍嫌過份。

 

  在終於打發掉第八個粉絲,我的社交能量徹底耗盡。我趁著更多人發現我之前躲進男廁裡。這裡聞起來很糟、聽起來很糟,但此時此刻儼然是個救贖之地。在這頂多兩坪的狹小空間裡,沒有人能夠打擾我,也沒機會向我說「世界真小」,我只管划手機,看版上的宅男們討論像「浩克能不能拿起雷神之錘」以及「如果浩克舉起拿著雷神之錘的索爾算不算浩克拿著雷神之錘」這類古怪但永遠值得探討的問題。

 

  「人呢?掉進馬桶了?」當我沉浸於各門派的網路筆戰時,米蕾妮傳訊息問我。確實,我正在馬桶裡[3]。我打開與她的聊天室,回她一句:「避難。然後我贏了,你欠我一份冰淇淋。」我可不是超級英雄,我不必贏的體面又風光。

 

  「哈哈。膽小鬼。快出來,要登機了。」

 

  /

 

  相較於先前的災難,登機後一切變得既安靜又順遂。多虧了米蕾妮訂的商務艙機票,我不必聽到小孩子的哭鬧,忍受緊貼而毫無界限的座位擁擠之苦,能夠戴著耳罩喝著香檳,愜意的用4K畫質享受奇幻電影巨作《魔戒三部曲》,感到有點暈機時就閉上眼睛打個盹,睡醒了再接著繼續看,在加上轉機超過二十小時的航班,看完它們並不是一件難事,我這天睡得甚至比我趕死線的前三天加起來還要多。

 

  隨著離目的地的逐步靠近,一路上剔除掉不少無關人士,待真正抵達智利的港口後,所剩的都是要前往南極的旅客了。一群大包小包、明顯是推著研究設備的人員忙碌的爬上爬下,這讓我更是懷疑我此刻身在此處的理由。

 

  當然,也是有少數例外,例如那位拿著攝影器材四處拍攝的女性,她仔細地從各個角度拍攝豪華郵輪的外觀,充滿活力的向同行旅客們進行訪問。從那漂亮標緻的外貌跟穩健的臺風就能猜出這人是個經驗老到的網美。為了避免不必要的曝光以及預防機場事件再度重演,我躲得遠遠的。不開玩笑,最遠的那一種。

 

  豪華郵輪上的設備令人嘆為觀止。來自法國的郵輪有法式風情的獨特浪漫,壯麗的美景、時尚精緻的裝潢、看來精挑細選的高顏值服務人員、名貴的紅酒、份量少到不行但可能得賣掉一隻手臂及一條腿的法式料理……不過,這都與我無關。我在登船之後唯一做的就是把行李搬到房間,將筆記型電腦接上電源,繼續我的《哈比人歷險記》三部曲,欣賞J·R·R·托爾金的奇幻史詩創作。

 

  請別擔心,我沒有全然浪費這要價兩萬美金的頂級服務。

  我裹著高級絲絨被、躺在高級的五層獨立筒床墊上,並叫了好幾隻高級紅酒(我可是被迫喝波本威士忌長大的密西西比人,酒精濃度不高的紅酒充其量只能算飲料)。

 

  這想必是所有行程當中(包含未來,我猜)最像渡假的一環。

 

  可惜歡樂的時間總是過得特別快。感受上僅只一天不到(我連《三體》都還沒來的及看完)就被告知抵達了目的地。我拖著兩個二十九吋行李箱、背著我的隨身行李,風塵僕僕的走下了臺階。我感受刺骨寒風撲簌簌地劃過我的臉龐,目光所及之處除了港埠與接駁車外再無他物,僅一片純粹而毫無生氣的茫茫雪地。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我還是不禁感嘆。

 

  ──去你的。有夠冷。



[1] 三者皆為科幻作品中的虛構傳送裝置。「傳送器」出自美國科幻電視影集《星際爭霸戰》(Star Trek);「瞬時物質轉移裝置」出自日本科幻動畫作品《宇宙戰艦大和號》(宇宙戦艦ヤマト);塔迪斯(TARDIS),全稱:時間和空間相對維度(英語:Time and Relative Dimension in Space)出自英國科幻電視劇《超時空奇俠》(Doctor Who)。

[2] 出自聖經《創世紀》,上帝在六天創造了世界萬物,第七天休息,故為安息日。

[3] 「在馬桶裡」英文為In the toilet,也能夠引申為:「處於很糟糕、窘迫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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