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Vino Veritas
「阿貝爾,差不多了吧?」
青年看著自己的兄長蹙起好看的眉頭,忍不住感到更愉悅地輕笑出聲。
「哥,現在嚷嚷著想回家可還太早了吧?我是知道你的酒量的喔,根本沒我差啊!連我都還沒倒下呀,哥如果那麼早走說不太過去吧?你說對嗎米歐──」
阿貝爾語氣裡似乎染上了些許醉意,連呼吸裡都像是滲進酒氣,然而愛德華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到底醉了沒,因為他跟平常的樣子其實並沒有太大差異。
他將目光瞥向了在一旁靜靜佇立的女子,不過她也只是沉默地回望他。
愛德華無聲地挑眉,像是在詢問:「妳不管管他?或是帶他回家,總之能讓他放我走隨便都好。」
然而米歐依舊不發一語,甚至在阿貝爾的示意下再度將酒杯斟滿。
愛德華低垂下頭邊輕嘆了口氣邊揉捏眉心,實在是拿自己的這個弟弟沒轍。
*
一開始阿貝爾以見見世面的名義將他拉來了在大學附近著名的地下酒吧,雖說他本來理所當然的是對這些庸俗的地方沒什麼太大的興趣,但一來是凹不過弟弟的軟磨硬泡,另一方面也是擔心如果放阿貝爾自己一個人來酒吧廝混不知道有沒有可能闖出甚麼禍來。
雖說有米歐跟著應該是不用擔心他的人身安全,不過更需要操心的是他兩會不會造成其他人的危險就是了。
愛德華只好無奈地再度舉起酒杯一飲而下裡面的琥珀色液體,再重重放回。正如自家弟弟所說,他本就酒量不差,只是突然大量黃湯下肚,衝上鼻腔的酒氣仍讓他的腦袋變得有點遲鈍。
看來周遭環境會影響人的思考這句話所言不差啊。
他盯著凝結的水滴沿著玻璃杯壁滑下,堆積在桌面已經形成淺淺的一攤水窪,裡面映照出周圍五顏六色的刺眼光芒讓他有些不太習慣地瞇起雙眼。
抬手發現那個把他帶來這裡的罪魁禍首又跑去四處亂搭訕女孩子了,徒留米歐一個人幾乎維持同樣的姿勢待在原地。
男子搖搖頭,望著青年遠去的背影,好像有種他快要就這麼消失在人群裡的錯覺。
難不成自己真的醉了?奇怪,明明酒量沒那麼差,而且阿貝爾還偷偷跟他抱怨過,有些酒吧提供劣質的酒就算了,還會在裡面兌進白開水,分明就是想騙學生們的錢。
「我看他們根本就是想把我們這些學生當肥羊宰,誰沒發現?殊不知他們這些商人有時還會聰明反被聰明誤呢!嘖嘖嘖……」
回憶起弟弟那驕傲帶點狡詰的神情時,一切都還歷歷在目,令愛德華不禁悄悄勾起嘴角,連自己也沒發現,只是偷偷落入了一旁女子的眼裡。
陷入回憶裡的愛德華其實沒說出口,他最近好像一直夢到阿貝爾會離開他的夢境。
說是隱約有預感也很奇怪,但他總覺得好像會成真。
明明阿貝爾一點奇怪的跡象也沒有,就是如同往常般向他打趣笑鬧。
然而他清楚自己弟弟的個性,便是再怎麼情緒起伏都能隱藏得很好,於是連他這個做兄長的都很難窺見他的真心。
不過在那個夢境裡面,阿貝爾很反常地衝他發火了。是十分生氣,連愛德華都會嚇一跳的那種程度。
於是導致他醒來之後還有些餘悸猶存,明明這種情緒鮮少在自己身上出現的。
轉念一想,他都會像這般偶爾流露出平常不會有的感情,那阿貝爾不也是嗎?
只是他很難想像是甚麼事情才會讓弟弟那麼生氣就是了。
男子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之中,這時他杯子裡的舊冰塊早已融化的差不多,杯內的水與杯外的幾乎一樣多,於是調酒師注意到並走了過來,替他的杯中新夾入一塊較大顆的冰球。
舉起杯子向對方示意感謝,愛德華輕輕搖晃透明酒杯裡的冰塊,喀啦聲響讓他稍微清醒了點,決定再重新滿上新的一杯酒。
環顧四周幾乎是常常流連與酒吧或夜店的常客──當然也包括阿貝爾,真不知道他是自己找到這種地方當消遣還是也被甚麼人帶來而食髓知味──源源不絕地湧進場地中央的舞池搖擺。
看著弟弟彷彿沉迷其中、跟隨音樂搖擺的背影,他突然不知道那是不是真正的快樂。
他們好似都習慣了四散的七彩霓虹燈光與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或許那已經稱不上音樂了,但愛德華實在不懂為甚麼那些音箱居然能夠大聲到連地板都跟著震動。
於是店內吵雜的聲響稍微掩蓋了隱藏在角落的談話聲。
「您好像也喝有點多了。」
米歐自從進店後都滴酒未沾,或許是有出於甚麼命令或是她自己決定的吧。畢竟要保持清醒,阿貝爾真的出甚麼亂子時她才能馬上做出反應。
「是嗎?」
愛德華不置可否,也沒停下手中繼續飲酒的動作,但他只是稍微抿了抿幾口液體,並不像剛剛那般快速喝下了。
「就跟阿貝爾說的一樣吧,偶爾放縱自己也不壞。」
男子目光遠眺,發現弟弟好像也注意到視線,朝自己揮了揮手。
「他最近……有甚麼特別的事情發生嗎?」
輕啟嘴唇,愛德華緩緩吐出疑問。雖說這樣有點像打聽對方隱私,但因為自己也不是能時時刻刻關注弟弟,只好透過米歐讓她多操點心了。
「……沒有,除了又甩掉三個女朋友而已。」
女子沉默了一陣子,像是猶豫很久才慢慢開口。
這兩人在對於阿貝爾的事情似乎很有默契,總是會再三思考才斟酌出合適的話語。
「三個!在一個月內嗎?上次他跟我說時明明才剛換過──」
男子皺眉,沒注意到米歐的欲言又止:其實正在交往中的還有四個。
阿貝爾慣於腳踏多條船的事情早已不是甚麼秘密,只是仍然一堆傻女孩們如同飛蛾撲火般前仆後繼朝他湧來,而當然他也是來者不拒。
反觀愛德華,則是來者皆拒,已經不知道多少個人在告白後哭著離開。
兄弟倆像是電磁的兩極一般。
雖然已經不想在阿貝爾的異性關係上多費唇舌,他還是有點擔心弟弟哪天會惹上麻煩。
「呦?你們在聊甚麼呢,真難得啊哥和米歐。」
這時青年從舞池搖搖晃晃地走回來,笑著開口一邊搭上兩人的肩。
眼神裡帶著清醒與醉意間的模糊分界,讓人搞不清他話語裡是幾分真實幾分虛假。
愛德華朝女子默契地交換了眼神,決定一個岔開話題一個絕口不提。
「在說這次真的該回家了,你路都走不穩了。」
「欸──?」
在拖長的尾音中,三人的背影緩緩離去,消逝在灰暗的酒吧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