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f you tame me

　　凌晨五點。

　　Mysta陡然睜開眼睛，花了幾秒在不可置信上，接著慌張地拉開被子一看，面目猙獰地用氣音嘶吼起來，以扭曲的面容搭配彆扭的姿勢磨蹭下床，躡手躡腳地打開房門，往廁所移動。

　　「Mysta？」Shu疑惑的聲音從背後傳來──Holy moly──Mysta呆若木雞，只想立刻就消失在這顆星球上，他緩緩回頭，擠出了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還好嗎？」只開了一道門縫的Shu作勢將門推開，似乎就要上前。

　　「……我很好！」Mysta艱難地後挪，舉止越發可疑。

　　「你看起來不像很好的樣子。」Shu笑了出聲，即將跨出房門。

　　「……哥哥！」Mysta漲紅了臉，放手一搏。

　　「……？」Shu果然止住了腳步，他一臉愕然似笑非笑，最後定格成稍顯呆滯的驚訝。

 　　「哥哥……」Mysta加大火力捍衛尊嚴，眼睫因羞恥而顫動，兩頰浮上一抹羞惱的紅：「……趕快去睡吧。」

　　Shu失魂落魄、一臉魔幻地回房。 

　　Mysta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成功了。

　　要是真的讓暗戀的對象發現這種青春期的小小尷尬，Mysta覺得自己會定居波蘭。

　　啊，暗戀對象。

　　他回到房內，心情複雜。 

　　Shu的攝影社作業是拍人像，從找上自己的那一刻起，Mysta就好像感知到了，有什麼深埋在地底的東西，聽見了早春雷鳴，亟欲破土，勢不可阻。

　　為什麼是自己呢？他因為這個無聊的問題騷動起來。

　　為什麼是他呢？一牆之隔，躺在床上的人並沒有睡著，他的指尖無意識地輕按著牆，彷彿這樣就能縮短一些心靈的距離，一切不再遙不可及。

　　和他的弟弟不同，他感覺自己知道一切是從哪裡開始的。

　　在兩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之後，Mysta轉學到同一間私立高中，由於他們的父母都不常在家，因此兩人的獨處時段其實很長；儘管兩人並不常談話，但氛圍也不至於太僵硬。

　　一開始，同時身兼學生會會長的他並沒有太擔憂自己的弟弟──這個小孩在他眼裡乖巧可愛，他似乎就以為所有人都會喜歡。

　　一次在趕公文時，Shu繞到了對面二年級的教學樓，剛上樓梯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跌坐在地，Shu愣住了。

　　Mysta的狀態很不對勁，只一個勁地狠瞪著和他對峙著的那人，嘴角掛著的血痕不知是咬的還是蹭的，整個人像一隻刺蝟一般緊繃地弓起，下一秒便兇狠地撲將過去。

　　Shu趕緊上樓，Mysta和另一個人扭打在一起，他的路子極髒，專挑人的弱處招呼，顯然經驗老到，Shu還沒喊出聲，被Mysta壓著的那個人便逮著空子跌跌撞撞地爬起來逃跑了，Mysta沒有追上去，仍然維持著跪趴在地的姿勢。

　　一切開始的突然也結束的突然，Shu輕聲叫了弟弟的名字，發現自己的聲音微微顫抖。

 　　Mysta抬起頭，對上他的眼時，一抹驚恐在眼裡劃過。

 　　Shu看著對方泛紅瞪大的眼和僵直的嘴角，兩人之間落葉可聞。

　　Mysta被Shu領著乖乖去保健室上藥，乖乖請了半天假，乖乖坐在客廳，原本已經準備好要接受一番拷問，但Shu只簡單問了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就讓他回房間休息了。

 　　Shu打電話給了一些人，逐漸拼湊出事情的全貌，在此地，這種階級性的霸凌難以根除，他從小便生在光裡，那樣的骯髒與他絕緣。

　　據說是從口音開始的嗎？Shu簡直想笑了，一切確實有跡可循，在Mysta輕輕擦到桌腳而倒抽涼氣的時候，在Mysta突然失去平衡而跌撲到自己身上的時候，在Mysta最近狀態明顯心不在焉的時候。而自己好像還只當那是嬌氣──Shu突然難以分辨此刻的憤怒是針對自己比較多，還是針對那些惡劣的人更多。

　　Mysta脫力地倒在床上，只覺得完了，人家八成是打算放棄他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在橋洞邊開到一盒紙箱，裡面躺著一隻奄奄一息的小狗，他把牠帶走，卻沒敢把牠帶回家，他知道自己養不起牠；於是他走了很久的路，從傍晚走到暗夜，終於到了離他家最近的獸醫院，醫生是一位有著溫柔笑容的中年女子，當她觸碰到小狗時，驚訝地頓住了，然後從他手中接過箱子，抱到簾幕後方，過了一會兒才出來和他說，小狗已經沒有問題了，笑著讓他回家。

　　但他知道了，在箱子再度打開的那一刻，他就發現那隻小狗已經死了。醫生是一個好人。他想。

　　現在，Mysta感覺自己就是那隻狗，在溫柔的人驚訝的撫觸下，顯露一片冰涼。

　　喔不。他想。他要哭了。

　　Shu一臉複雜地悄聲打開Mysta的門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Mysta抱著枕頭蜷縮在床上，臉埋在枕頭裡，肩膀一抽一抽，似乎因為聽到了開門的聲音而持續地往枕頭裡悶，Shu趕緊進房，手足無措地輕輕扳著他的肩頭，Mysta像一隻鴕鳥一般死活不敢抬頭，Shu忍不住笑，突然覺得Mysta這樣子……有點可愛。

　　Mysta感覺床似乎陷了下去，下一秒，一股熱源輕輕覆上他弓起的背脊，他埋在枕頭裡緊閉的眼瞼不可置信地跳動，他錯愕地抬起半張臉，發現自己正被Shu從後方輕輕地環抱住。

　　一時間安靜地能聽見耳畔的心跳。

　　太近了。Mysta不用側過臉就能聞見對方淡淡的清爽香味。是海嗎？他分神地想著，那像是足以容納所有悲傷的寧靜深藍，奇異地讓人平靜。Mysta感覺自己應該要掙扎一下的，但似乎早在更久以前，就對來自這個人的暖意丟盔棄甲了。

　　Mysta抬頭，撞上Shu低垂的眼眸。

　　Shu微微屏住呼吸，Mysta哭過的睫毛根根分明，表情比他想像中的還冷一些，與表情截然相反的，是溫順地窩在自己懷裡、仍在淺淺抽咽顫動的身軀；他無法直視他的眼，於是定格在他嘴角的舊傷，那抹暗紅刺激著視網膜，襯得他的臉彷彿泛著無機質的透明感。

　　這一幕在他的瞳孔中幾乎烙下殘影，他無法理解怎麼會有人身上有著這麼矛盾的特質，既脆弱又強大──是的，強大。Mysta始終是一隻食肉啖血的狐狸，當他展露獠牙之時，耀眼地簡直讓人目眩神迷。那一瞬間，Shu捕捉到了兩個模糊的結論，第一個是，他一直以來都想錯了，自己的這個新弟弟骨子裡並不是什麼怯懦柔弱的乖小孩；第二個是，他的心臟為此，躁動不已。

 　　一牆之隔，躺在床上的人收回遙遠的思緒。

　　早春的凌晨很冷，Shu按在牆上、凍得發紅的指尖，被黑暗吞沒了所有的形跡。